这声喊传去了牧的耳里，然而这声喊之后伴随着很大一声爆炸，两人之间那份隐秘感情就这么被炸上了天。一旁的池田敬摸索着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爆炸一个接一个地起来。那之后，池田再次挣扎着起来了，起来之后他摸上了藏酒间顶上的小电梯通道，想从那里逃出去。牧知道这爆炸是池田搞的，他努力辨认池田的去处，但爆炸声太厉害，他没办法确定池田所在的位置。他想要回到秋生所在的位置，回去之后发现秋生也不见了；他在藏酒间里大喊秋生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应他。船体开始震动，同时，牧摸到了电梯口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双腿，应该是池田的腿；他要将对方拽下来，对方便死命乱蹬。船体摇晃，牧被踢之后没有站稳，朝后退了几步。他再次上前时，对方已经不在了。

牧想要由这里爬上去，对方却立刻关上了电梯和房间之间的防火门。牧不知道秋生还在不在房间内，他感觉到了温度，为了逃生，他开始撞门。头开始疼了，胸口也很疼；牧不顾死活地撞门，撞开之后，眼前一片硝烟弥漫，还好，没有火。

看来火源在下方，牧回头看藏酒间，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知道秋生一定是顺着电梯通道上去了，他拉开门想要追，手接触门把之后，立刻发出了“兹——”一声响。门把是金属的，已是烧得滚烫，牧手掌上的皮肤差点粘去门把上；他努力移开手掌，见整个手掌内侧全起了水泡。顾不了疼了，牧知道这道门的外面正燃烧着熊熊大火；这里是器具储存室，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牧爬上那道通风口后，砸开木窗朝外看——下面是后甲板。

窗户有些小，牧上去得很勉强。这里离甲板大概五层楼高，由于是後甲板，没有逃生挺也没有救生服，下面此时空无一人。牧回头，知道外面的火快进来了，火一旦进来，这间屋内的木料，和藏酒室里的酒，会大大地加强火势。牧转头回了藏酒室，由门把上印了指纹，再在电梯入口处印了指纹和脚印痕迹。

已经开始热了，牧隐约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这是冷热温差引起的。牧在藏酒室里翻箱倒柜地找证据，他将酒挨个抽出来，朝地上扔。他在其中几个孔里找到了药品，应该就是池田敬要在此座游轮上交易的药品。他还搜出了一小盒毒品和四只打火机，这些打火机非常精美，放在挂有池田姓名标签的存酒处，看来是池田给自己藏的。

————————咔嚓OTL，牧宝宝摔痛了T T——————

牧醒来时，觉得全身陷在泥巴里面；他梦到秋生了，还有很多京都的景色。牧始终希望回去京都，那里的食物更和胃口，那里的口音也更亲切。

因为很久没想秋生了，突然想起来，就算是做梦也停不下来。两家人挨得近，又是同年，爱爬树翻墙的牧很早就翻去了秋生家。他们做着所有孩童都做的事，春天放风筝夏天抓知了，秋天偷苹果冬天打雪仗，他们总是一起做。他们同一天接触篮球，他们参加同一个球队，面对同一个对手；他们始终是搭档，他们白天在学校练习，晚上在公园的球场练习。他们一起打架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挨背书，牧曾试图向藤真描述这份朝夕相处所产生的感情，然后他发现，这样的感情真的没办法描述——太私密了。

牧看四周，他看见了姐姐的脸，和哥哥的脸。他的思维很敏捷，然而身子底下的泥巴晒成了干水泥，他无法动弹。姐姐的眼睛肿得像金鱼眼睛，哥哥的眼睛像尺寸小一点的金鱼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次一定出了大丑。牧看着姐姐，张嘴，想告诉姐姐自己没事，但是嘴发不出声音。牧对姐姐笑——他皱眉头，随即发现自己的脸很僵硬，无法做出表情。

牧玲扬手给了牧一记耳光，英一赶紧劝道：“小妹，现在打不得！”

牧努力震动声带，嘶哑地说：“对，之后再打……”

牧玲开始抽泣，越抽越厉害……最终成了嚎哭。牧愣愣地看姐姐，心里很难过。牧想抬手摸姐姐的脸，他这才发现自己无法感觉自己手臂的位置，一惊，以为手臂没了。他想转动头检查自己的手臂，可颈子动不了，他只能努力转动眼珠。手臂还在，牧玲正握着他的手呢；牧玲嚎哭道：“小弟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受不了再失去一个弟弟了！！！”

成一是牧家的疤，牧玲说出来了，兄弟两人眼眶一红，这下英一也开始哭。牧玲边哭边倾诉，她说：“二弟走时我就不想活了，那么难过的日子终于熬过来了，人怎么可能经得起第二次这样的事？小弟你为什么不想想姐姐的感觉……爸爸妈妈没有你，他们那么大年纪了，他们怎么办？你舍得让他们哭么？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

英一想让牧玲住嘴，牧现在的状况毕竟不适合强烈地感情起伏。他抱牧玲，牧玲在他怀里哭闹；他将妹妹的头搂去怀里……牧玲闷在英一的怀里继续闹。牧玲真的受够了，她是尤其重感情的人，两个弟弟是她带大的，洗澡换衣，准备便当，都是她弄的。已经没有成一了，牧再离开，牧玲真有可能想不开。

牧看哥哥抱姐姐，又看哥哥哭泣的脸；他突然发现哥哥老了，眼角有明显地皱纹。伤痛的时候，哥哥脸上的哀愁包含了一些沧桑味，不是少年或青年那样的青涩地悲哀了。英一将牧玲送回了休息室，回来后，同弟弟对视了很久。牧的脸色不好，精神状况也不好，英一看得心痛，很久没能说出话来。几次，英一要开口了，嘴一动，连着扯动眼角的皮肤，话没出口眼泪就下来了，这样一来声音自然梗塞了。牧难过得左右看，他不断眨眼睛；他喊哥哥：“哥……”

“大哥……”

就这一声喊，英一突然受不了了；成一也是这样叫他的，他再也听不见成一的声音了。英一也失控了，他后怕地想天啊天啊，差点就这么失去小弟了，失去就意味着那样一种伤痛，这可怎么受得了……他也开始嚎哭——仰天痛哭。英一舍不得打牧，他从来就最疼小弟，他抱着牧哭，牧已经很久没让哥哥抱了，这样一来，连牧也想哭了。英一只敢搂牧的头，他说小弟你可不能死了，你死了哥哥怎么办……

门开了，藤真将牧的父母接了过来；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瞧见英一抱着牧哭，牧将头靠在哥哥颈子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藤真看着牧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特别单纯，感情都很清晰。牧已经很久没用这样赤裸裸地眼神看东西了，他身边的一切都不需要感情，彷佛人用感情规范逻辑是一件错事一般。藤真退了出去，这是牧一家人的事，他同牧再亲近，也没有资格进去。牧的父母没有承认他们的关系，若不是今天英一情绪太强烈无法开车，这÷也轮不上藤真去接牧的父母。藤真靠在门上听里面的嚎哭四重唱，他很想进去看牧。

藤真去了花形的休息室，花形见藤真那么没落，紧张地劝他：“人活着回来就好，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藤真说：“我也想进去。”

花形皱眉头，朝外面看看，随后说：“你睡一下吧，二十四小时了。”

“他伤得怎样？”藤真靠去墙边，想将胸口的心痛压下去……不行，还是那么痛。

“你不懂，”花形看了看眼前的病历：“你睡一下。”

“不懂的地方你解释。”

花形翻开病例，自己先看了一次；然后，他咳嗽好几次，却没读出个东西。藤真不耐烦地拿过病例，花形认输道：“好好，我说。”

“头上的伤不严重，”花形眼看着病例，选择合适的词汇：“右手断了，两条腿断了，内脏……这个你真的不懂啊，总之没事——人没死就好了，这些伤都是可以恢复的，你不要乱想。”

“我没有。”藤真摇头。

“警察来了，我去把那家伙身上那些袋子交给警察，你等我一下。”花形说罢出去了，将牧身上揣着的那些证物都转给了警察，并挨个签了字。警察不太明白那些打火机的用意，花形只得带他们去牧的病房。牧玲在门口拦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弟弟，后来英一上前，将警察们带了进来。牧的父母非常憔悴，他们听着儿子和警方的一问一答，不知该摆怎样的表情。牧一副专业人士的派头，他挨个指示了各项证据的来源和用处，解释了里面的背景和可能发现新线索的追查方式；他又交代了每项证据在法庭上的作用，然后说，法庭上的事可以向亚历克森教授咨询。

第四十四章

牧玲在医院里焦急地等待弟弟的现身，这已经快下班了，牧却连影子都没有。牧玲不得已，给藤真拨了电话，藤真的电话没有开机，无法联系上他。牧玲去了“实验室”，“实验室”的人说牧出去跑案子了，带着那四名学生。

牧玲气坏了，树海安慰她，说今天不行明天总可以的。牧玲着急地嚷道，那可是头部伤，能拖么？

牧回家时已经半夜三点了，若不是头疼得厉害，他可能就这么干去天亮了。牧玲和藤真坐在客厅里等他，牧一看这架势，还没等牧玲开口，就皱眉道：“头疼……”

这句抱怨立刻将牧玲的怒气转化成了心疼，牧玲赶紧去铺床了；藤真不吃这套，看着牧，牧只得老实坐下，接收处分。藤真说：“牧队长，你，不是不顾脚下，一股脑朝前冲的人。”

牧不作声，认真思考藤真的话。

“一股脑朝前冲的人是我，不是你，”藤真也不愿意看牧，他眼皮搁着，默默地看一旁的榻榻咪：“我不认为你需要急这一个月，你向来比我懂分寸，急着做事的代价你比我清楚。放慢些做事，或许能更周全一些，系统一些地做事情效果会更好。如果你办案途中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个时间限制在前面拦着的话，手脚更放得开……你觉得呢？”

牧点头，他伸手去捧藤真的脸庞，希望藤真看看他。藤真依旧不愿意看他，牧的手使了些劲，藤真的脖子执意不转弯，牧只好做罢。藤真说：“跟在罪犯身后追，这一连串的马后炮行动不是你的风格。你不能退后一步，从眼前跳出来，纵观全局之后再做决定么？或许这样做在长远上来说更全面……你认为呢？”

“我懂，”牧终于放弃了扳藤真的脸：“但多一天就多很多分危险，事情发生了，总不能任其不管，有线索了不立刻追，心里不舒服。”

“是你一步步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之前就不这样跟着零星线索朝前钻，也就不会到死胡同了。”

牧要说什么，藤真做了个双掌向前推的动作，意思是好，打住，我不说了。

牧玲替牧放好了洗澡水，招呼牧去洗澡。牧站了起来，发现这都快四点了。藤真这么晚也没能睡下，牧觉得内疚，上前吻藤真，藤真依旧不愿意看他。牧去洗澡了，藤真深呼吸了好几次，随后起身，朝院子里去了。他在院子里调整心情，希望连日来的压力能得到纾缓。演出之后，有报道的媒体都没有用正面词汇评价藤真的演出，这是第一份压力。业界里的流言听起来对藤真的演出很不屑，这是第二份压力。音乐节对藤真的忽视是第三份压力。自己的理解被所有人放去了一边，这是第四份压力。

媒体如何藤真无法干涉，他们说藤真试图改变自己的“无内涵音乐”但失败了，藤真只能任他们说；虽然藤真从没认为自己的音乐“无内涵“，更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它。业界之间对过气音乐家的嘲讽藤真见识过很多次，艺术家是最擅长嫉妒的人，他们要把跌至谷底的藤真朝地底下踩，藤真也只能任他们在自己头上欢歌载舞。整个音乐界几乎没将藤真的演出当作一回事，这样的待遇藤真还是第一次领教，没落和不甘混合了委屈，然而没有人会在意藤真的感受。自己的演出包含了对贝多芬的理解，包含了自己对演绎一份音乐所需态度的理解，包含了自己的含辛茹苦，可没有一个人将重点放在这上面；所有评论家都议论着藤真健司，彷佛他是一个研究对象，音乐是其它什么东西。

艾儿没办法，藤真所有的朋友都没办法了。他们毕竟是少数人，影响再大也无法扩大至影响其它人对另一个其他人的感觉。艾儿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媒体对藤真的陈见那么大，老一辈的人都无法理解；然而三神和亚历克森是理解的，他们生长在媒体势力滋生的年代，并成名其间，他们太了解媒体的力量了。三神向堂阐述了自己的分析，他说，或许媒体二十年来对藤真的态度都太一致了，现在改成“不一致”能引起很大的反响，这样的炒作效果是媒体耐以生存的经济来源的保证。况且，事到如今，招惹亚历克森还是招惹藤真健司，已经不再是问题了；亚历克森刚刚在开耐基开了音乐会，气势如虹，谁敢说他的坏话呢。

堂有些着急，他认为这样一种媒体形象已经逐渐定型了，好像藤真就是一个没有内涵的技术型音乐家了，是虚有其表的化身。藤真一切引以为豪的背景，此时此刻，都成了媒体的抨击目标：家族的力量给予了藤真金钱和势力，母亲的名气让他的天赋丝毫不受怀疑，师承成了藤真一路成名的跳板，相貌和那标志性的温文尔雅则是他讨好观众的把戏。堂对三神说，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保证人一定出名的配方，就像亚历克森那莫明其妙地出名，就像藤真这莫明其妙的过气。

他们都来电安慰藤真，藤真最近已经接了很多电话了，实在不愿意谈论这些事，所以直接将手机关了，这也是为什么牧玲无法联系他的原因。藤真直到晚上回家之后才由座机上接起了牧玲的电话，牧可是答应了自己要做手术的，这人怎么能跑了呢？

牧玲执意留藤真过夜，藤真为难地问：“树海先生怎么办？”——树海占用了那唯一一间客房，藤真用了，树海难道睡花园？牧玲说：“和小弟睡吧。”藤真立刻表示不愿意。牧玲说：“和树海君睡吧。”牧立刻表示不愿意。最后藤真说：“我还是回家吧，好么？”牧和牧玲立刻表示这怎么可以呢。最后，树海被牧赶出了客房，可怜巴巴地在客厅里凑活了一夜；藤真认为这不太好，牧毫不客气地说：“我答应你明天下午就去医院，怎样，现在他可以睡客厅了？”

藤真“嗯”一声笑了，牧松了一大口气。牧说：“你终于愿意看我了。”

藤真立刻撤回了眼神。为逗藤真开心，他主动承认了错误，说：你说的话都对，实验室戈尔教授之前也说我脑门有些热，可能旁观的人反而比我自己更清楚自己。牧还说，我受不了见你这么担心，下午我们一起去医院，行不行？

藤真主动看了看牧，算做原谅了他的不要命。

天已大亮，藤真睡下了，不多时就进入了梦想。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今天却做了。他梦到了很早以前的牧，大概是高二或高三那阵。那时牧将一张滚烫地毛巾搭上自己的腿，替自己舒缓肌肉；然后牧说，你的情人不太合格。自己当时开了个玩笑，说自己应该找牧这样的情人，没想到这话竟成了真。那时，自己对牧说，自己希望找一位“温柔一点”的情人，而牧也实现了藤真的愿望，十年来一直非常温柔。藤真这个梦做得很柔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被子；这本是翼形容藤真时所用的词，藤真却觉得这更适合用来描述一份感情。没有人能单纯地成为这床被子，人落单时总是很麻木很刚毅；软弱的自己需要另一半的支撑，只有自己的恋人才有权享受这份示弱中的温柔美丽。爱情让藤真的人格越来越独立，让他的身体越来越依赖人，藤真是如此沉迷其中，常常爱得胸口发闷。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藤真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学校了，他在院子里转了转，感受着夏日正午的阳光将自己刺穿。牧玲上班去了，树海接了牧玲的命令，命他于下午四点五十分时准时将牧押送至医院；藤真看着院子角落里弹吉他的树海，认为对方不太可能完成这项使命。树海的吉他弹得不错，藤真上前听对方弹琴，对方开始很腼腆，后来放松了，弹得越来越顺手。树海身上没有一般地下音乐家常有的颓废气息，脸上连胡子渣都瞧不见；树海笑起来虽然有些没自信，但很诚恳，笑的声音沉沉地，憨厚得很——藤真喜欢这样的人。藤真说自己也会弹吉他，可惜最近练习过多需要休息手指；树海同藤真约定下次一起弹吉他，藤真豪爽地同对方碰了碰拳头。

藤真很友善，树海敢说话了，于是说：“这个是‘天空实验室’的曲子。”

藤真弯着眼睛看对方，此时牧要是路过，一定会非常震惊，因为这样笑得连眼睛都弯了的藤真，通常只有和藤真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树海立刻喜欢上了这份友好，他笑得拘谨，但越说越起劲。他说了很多关于“天空实验室”的事，又说了些自己家乡的事，藤真这才知道对方是北海道人，家里是开小餐馆的。树海又说了自己和牧玲的事，他说自己当时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是牧玲将他救了回来，“他给了我生命，就是我的母亲。”藤真哑然，因为一个人通常不会喜欢上自己的母亲；藤真暗暗发誓这条信息一定不能传去牧耳朵里，这会让牧将对方定义为变态。

牧还在卧室里呼呼大睡。门口有敲门声，树海不敢去应门，藤真去了玄关；开门后，眼前出现的是牧所带的四名学生的脸。藤真一愣，最前面那位个头最高的小伙子开口道：“请问牧博士在家么？”

“他在休息，”藤真转头看看楼上，楼上没有动静：“请问有什么事么？”

“我们找到了些东西，需要他过目，好做决定，请问他下午……”

“他下午需要去医院，有什么事的话，恐怕得等上一段时间了。”

西园寺傻眼了，转头看其它三名学生。伊圆和晴臣对看之后，伊圆说：“这事情非常紧急，必须马上让他过目，请问可不可以……”

“他下午需要去医院……”藤真重复道：“有什么事情，可以等……”

“我要见牧博士本人，”金突然开口了：“要直接跟他说，不是外人作主。”

藤真不喜欢对方的口气，他抬头，打量眼前这位德国青年，脸立刻冷了下来。其它三人见藤真变脸色了，纷纷朝金打眼色，金又说：“这跟你没关系。”

藤真说：“牧博士已经请了假……。”

“你别以为他是你什么人！”金着急了，打断了藤真。他们确实需要牧立刻过目刚发现的那卷录像带，刻不容缓！金推开拦在前面的西园寺，对藤真说：“我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这事不是你管得着的。那边人要跑了，博士没有理由在家睡觉。”

藤真埋头看金，金气喘吁吁，见藤真没动静了，突然挤开藤真朝屋里跑。藤真的动作当然比金快，反手就将对方的肩膀扣住了。藤真皱眉道：“真是一位无礼的先生。”

对方是牧带的学生，藤真耐下性子不发脾气。金被藤真扣住肩膀后只觉肩上多了只鹰爪，焊在肩上纹丝不动，吓得身子一硬。藤真瞪着金的眼，将他一步一步“钳”出了玄关，金使了吃奶地劲抵抗对方的力气，却毫无效果。金突然想起了昨天早晨那出意外，当时，自己也是这么被对方抵着的，也是纹丝不动；金吓得没底气了，他对藤真吼：“你放开我！”

藤真干脆地松了手。

“叫你男人出来！”金对藤真吼：“来不及了，他不出来，今天下午船就走了……”

其它三名学生也跟着金哭，说求求你让博士出来吧，船就要开了，耽误一秒就少一秒，都查到这里了，线索断了就太可惜了！

“牧博士费了很多心血，戈尔教授伤成了那样，很多人死了，如果不阻止的话，还有很多人会死。死的人都死得很惨，这些人没有人性的，不能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了，现在只有博士能出面……”晴臣今天话特别多，他着急得快疯了。

大家查到船只号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了，船预定于五点出发。他们是学生，不可能独自阻止船只，于是所有人都朝牧家赶，打算拉上博士之后就立刻飞奔港口——哪知“拉上博士”都能拉出如此长的时间。现在已经四点了，船就要离开了；这么久的顺藤摸瓜，这么多人死亡，如果这样都没办法抓住池田敬的话，所有人都不知道下一轮的线索要从哪里开始，人要怎么抓。

“还有很多人会死……”晴臣哭了，藤真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有些恼怒又有些为难。他想自己恐怕永远不明白牧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人是不是都像牧那样拼命，都像牧那样将自己不当作自己，再把别人当作自己？在“很多人会死”这个前提面前，藤真也不敢说“牧博士下午要去医院”了，金看准机会，再次闪身，成功进了玄关。金进去后，立刻看见了走廊尽头、楼梯旁站着的牧。

牧被吵醒了，他听见了楼下的哭喊声，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在实验室里睡觉，而楼上正有受害者家属哭喊。他下楼来，随即看见了门口的藤真，和门外那四只脑袋。金跑来了他面前，牧不作声；金气喘吁吁地说：“池田敬下午五点离开……现在怎么办？”

牧的大脑立刻开始模式性运作，思索“怎么办”。他抬头，突然又看见了门口的藤真，模式性运作顿时停止，他死机了。死机两秒之后，牧的大脑重新启动，他说：“伊圆，联系警视厅，西园寺联系出境处和公海交界处的水警，金和晴臣，跟我去港口。”

藤真听到“和我去港口”之后，立刻转身回了花园，牧抬头看藤真时藤真已经不在了。牧上楼换了衣服，开车去了港口；藤真让树海打电话给牧玲，自己回了家。

————————咔嚓——————

牧到达时船正准备启程，牧和船务公司联系上了，紧急将船停了下来。亚历克森正赶过来，他由对讲机里同牧交谈着，指示牧应该上哪里找人。牧朝VIP客房冲去，这是艘赌船，里面的乘客都是有钱人，见牧这样气势汹汹地查房，都不太满意。牧被愤怒地乘客耽搁了近一分钟，他已经打草惊蛇了，这样的耽搁下，对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他只得再次联系亚历克森，让他猜测对方可能的藏身地点。

牧按照亚历克森的猜测朝藏酒间跑，一边跑一边遣西园寺回岸上，告诉船公司将游轮同地面的通道全部关闭。藏酒间不大，牧进去之后，迎面敲来一只酒瓶；他躲开了，随即看见了池田敬的脸。池田敬一打响指，藏酒见的灯立刻灭了，牧因此知道这屋子里还有另一名同伙。一片漆黑，对方却准确无误地朝牧砸来，牧知道对方有夜视设备，立刻用手臂护住了头。

夜视设备在哪里？池田的脸上并没有眼睛，牧猜测对方佩戴的应是隐形眼镜一类的高科技设备。他处于劣势，想要退回藏酒间外时，门却已锁了。前后也就五秒钟，锁门的人一定不会走远，牧选择了门的正左方，扑过去，果然摸到了对方的衣角。他确定两人的位置之后，马上停下呼吸，想从对方的呼吸里辨别移动。左侧的人轻轻跨了一步，牧朝那边一扭头，自己右侧的头上顿时开了花。

牧被酒瓶砸了，他朝下蹲，对方立刻朝他踹来。牧完全看不见，这一脚实实在在地去了牧的胸口，牧疼得蜷去了地上。又有几记拳头砸上了他的背脊，牧探手将对方的脚摸住，一拽，让对方也来了地上。他死死抓住对方的脚，架了手肘朝要害部位撞去，对方立刻惨叫了出来；牧没等对方缓气，再次击了上去。

第三次肘击被另一人拦住了，另一人的力气是如此大，牧发誓自己没接触过力气这样大的人。对方是左撇子，单臂将牧整个勒了起来；牧有90KG，竟像兔子一样悬空了。他感觉对方圈住了自己，双臂逐渐收拢——是要勒死自己！牧死命挣脱对方的“怀抱”，哪知这双臂竟像一块厚实地实铁一样，没有焊接口，根本无从挣断。牧开始窒息勒，他整个人陷在对方的身子里，手臂被勒得火烧般疼痛。

牧突然喃喃道：“秋生？”

下一瞬间，对方的手臂突然没了力气，牧立刻挣脱了手臂，摔了下来。地上的池田敬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睾丸怕是碎了——摸了把刀，朝牧戳来。牧正跨步上前，摸“秋生”的脸，对方扑了个空，跌去了地上，这下他再也无法动弹了。牧执意要摸秋生的脸，秋生东躲西藏，不让牧摸上自己的脸。两人的动作很可笑，就像小孩玩耍一样，似乎牧手里有一块泥巴，要往对方脸上贴，对方自然不愿意，这便躲来躲去。

两人的面部表情隐没在了黑暗里，黑暗中牧的脸不止什么时候已经挂上了两道泪，黑暗中，对方的脸则不得而知。牧已经知道对方就是秋生了，他们常这样玩，虽然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牧喊不出话来，那个“秋生”他再也出不了口了。

对方知道这是牧之后，人类能有的感情都堆积去了胸口，这样的填塞让他无法开口。最后，两人都不动了，牧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黑暗。

秋生能清楚地看见牧的脸，和牧脸上的泪。牧朝自己看，大概是觉得方向不对吧，又转头朝其它地方瞪去；秋生看着牧的侧面，看牧满脸鲜血，看牧拧在一起的眉毛。很多年前，牧也曾这样满头满脸地涂着血，那个时候有很多不良少年要揍自己，牧挡在了自己前面，替自己挨拳头。

秋生突然朝牧喊道：“蛐蛐……”——这是牧的外号，是说他跳得很高。

牧下车，他趴在藤真窗前吻了吻藤真，并说这案子一结束，自己就做手术。藤真很担心地看着牧，牧非常不忍心看藤真那双眼睛。那天晚上，亚历克森和牧依照谈话内容勾出了地点，随后，亚历克森估计了交易时间。亚历克森认为交易是三天后，然而交易的物品是自己兑制的药品，还是毒品，亦或是炸药，他们就猜不出了。

牧和亚历克森把能想到的都做了，他们和警视厅合作，花了两天时间布置人手，再花了半天时间亲自查看每个可疑地点的布置情况。亚历克森估计出了十五处地方，要是这十五处都不是的话，这个面子就丢大了。交易时间虽然是估计的，但问题不大，亚历克森很自信地说，不是早上就是晚上，不可能错。

第三天晚上，牧带着四名学生留在警局内等消息，亚历克森跟随几名资深刑警去了其中一处现场。那天晚上果然有动静了，先是一处有动静，随后是接连着跳出了七八处。警察挨个收拾了他们的交易，并发现交易物品是毒品，海洛因居多，其次是可卡因和阿片，还有一些纯度不高的大麻。警局里面所有留守的人都沸腾了，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这头爆出一出交易，大家正准备赶过去，那边就说“报告总部！这里有动静！”……牧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缓和。

他带着四名学生去了最后一处现场，这是戈尔吩咐的，说是让孩子们长点见识。到之后，牧因为工作关系去了一旁同负责人谈话，四个孩子瞪着眼睛看着看那，发现眼前的景象和电影里差太多。比如说，警察们其实很狼狈——人家见交易暴露之后肯定是要逃跑的，警察们就像猎狗一样追着兔子跑。兔子是如此灵活，且凶猛无比，警察们挨了很多下拳头，可又不敢开枪，动作可难看。

眼前运输的东西是火药和一些不知名的化学药剂，有很多罐子，看起来像导弹，晴臣紧张地问伊圆，那是追踪弹么？伊圆紧张地回答：“……不会吧。”这时，一名逃犯躲去了大桶后面，恶狠狠地喊：“再过来我就朝桶开枪！”

警察们都吓呆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牧立刻打眼色让四名学生退后，随后问那位负责人，那是什么？

“火药。”对方皱眉：“已经查过了，刚刚才开过桶——他们检查之后怎么不搬过来？”

话音刚落，牧抬起手枪，朝那个桶射去。桶挨子弹之后“咣！”一声响，所有人都抱头趴去了地上。那位逃犯吓得失禁了，望着眼前的黑色粉末直哆嗦。牧将几个学生带来了自己身边，说：“没有甘油，爆不了。”

能抓的都抓了，能查的都查了，牧让四人仔细记下了警察的工作程序，希望他们在明天下午时告诉自己，哪些程序上有机可乘，哪些可以偷天换日。西园寺吐吐舌头说：“都这样了还要布置功课……”

金在四人最边儿上，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注视一个角落。他是犯罪学专业毕业的，前前后后替很多专家做过助手，对犯罪的味道很灵敏。从他的直觉上来讲，他总觉得那个角落里有视线，或者说有动静；他一直看一直看，但那里始终没有出来人。金一贯沉默，其它三人也没顾他；牧将四人招回了车上，就在车引擎发动那一刹那，金突然看见了一道阴影，在那个角落里动了动。

那是个阴暗的角落，凌晨四点，那根本就是漆黑一片。可金真的觉得那个阴影变淡了些，而且是“变”淡的——忽然淡了下来。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突然要求下车。晴臣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怕说错了丢面子。他说他朋友家就在附近，不麻烦牧博士送他们回实验室了。

金独身一人去了那个角落，他胆子大，知道有问题，还这么堂而皇之地朝里走。那是个死巷子，金借了自己钥匙扣上的小电筒查看墙壁上的印记。他学着牧那样蹲去地上，变换手电筒的角度对比地上的阴影。他果然在地面上找到了脚印，这样的角落里人们总是不在意清扫，灰尘盖得多了，一个脚印踩上去，真是完完整整。金摸出相机拍了照，再用塑料袋拣了几个现场的烟头——随身带电筒照相机塑料袋和纸袋也是牧教的，但牧的道具都放在车后背箱，而金的所有道具都在衣服口袋里，像小叮当一样塞得鼓鼓的。

天朦朦亮了，脚印立刻不清晰了。金在巷子里找“机关”，最终发现了一扇藏在垃圾桶后面的门板。推开门板之后那竟真是扇门，他由门出去，沿着巷子朝前走。巷子很窄，非常脏乱，他看见了很多针头和酒瓶，和散落的烟盒。

前方是堵墙，到头了，左边又出现一条巷子，也和之前的巷子一样肮脏。两侧是高楼，巷子里光线很暗，头顶的天空逐渐白了亮了，金这才能看清四周环境。他听见前方有脚步声，不清晰，但不会有错。他朝前追，走到小巷尽头后，他再次倒左拐，随后看见了远方的一抹人影。

他赶紧藏回拐弯处，前方人显然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立刻回头。

金看清了对方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一副书生打扮，温文尔雅，和四周的景致极不登对。对方回头看拐角处，金竟然不紧张，还敢探头朝外看。他尝试着由两个砖头接壤处的凹陷部位看对方，他慢慢移动头朝那个凹陷部位靠，眼珠一转……

刚刚还老远的对方已经突然来到了他面前。对方和他几乎碰上鼻子，对方等着金小心翼翼地将头露出来后，对着金笑了。

金立刻往后跳，对方手里的刀戳空了，马上上前一步，再次朝金戳来。这个时候金应该朝回跑，可他咬牙鼓劲之后，突然朝对方扑去。他根本斗不过对方，却执着地要用头撞对方的胸口；他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堵墙——自己用了这么大力气，对方却纹丝不动。

对方扳住金的肩膀，将他压去了墙壁上。对方先是压金的手，再将金的手一点一点举过头顶，按稳了，这才将身子贴上金的身子，逐渐加力气，让金产生丝对窒息的恐慌。金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凉气，努力钻动眼珠瞧去，见是一柄非常美丽地匕首；对方慢慢将刀尖对准金的颈动脉，然后逐渐使力气，想要这样一分一厘地刺进去。金感觉到了痛，拼命挣扎，身子却像被两块铁墙夹住一般，铁墙纹丝不动。

一声枪响，对方立刻皱了眉头。金突然感觉到了铁墙的松动，赶紧一鼓作气将对方撞了开来。又是一声枪响，对方的腿也中枪了；对方看看开枪人，再看看金，突然朝拐脚处跑去。金立刻要追，身后的牧喝道：“给我站住！”

金便不敢动了，牧走过来，将枪的保险上好之后，抬手给了金一耳光。金脑子一麻之后冷静了，牧说：“回去。”

金下车了，其它三人也就不好意思让牧博士送自己回学校了，尴尬了阵，纷纷找借口下车。牧独自开车回家，正想摸电话问问藤真的演出，电话竟自己响了。牧玲着急道：“你说了这件事一完就做手术，我可都听哥说了，你等一下要记得来医院啊。”

牧答应了，挂电话后，他再次拨藤真的电话。他手举了起来，却又突然放了回去。

他从刚刚起就觉得不对劲，第一次不对劲是因为听见了那“纯度不高的大麻”，第二次不对劲是因为见识了那妄图用火药桶做人质的傻子，现在第三次不对劲又来了，因为金居然懂得考虑别人了。

他只得倒转车头回了案发现场。他记得金的眼神，知道对方在看哪个角落。牧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个角落，进去之后，他瞧见了那扇打开的“机关”，只得回车上拿了枪，朝里面走。牧很想表扬金的敏锐，但金这样贸然地进去，不但他自身安全得不到保证，也有可能打草惊蛇；牧必须将他带回来，好好打一顿屁股。

枪是普通巡警的专用佩枪，射程不高，准星不佳，子弹上膛数量可怜巴巴。牧捏着枪走得风风火火，在这个阴森脏乱的巷子里风驰电掣。他听见了前方的打斗声，尽量放轻脚步过去之后，金正被对方压在墙壁上。牧利索地开了一枪，打中了对方的手臂；他开第二枪，射中了大腿。牧不准备立刻开第三枪，为的是节约子弹。对方能这样设计出一条道路，前方多半有同伙接应，牧害怕枪响招来更多的人。由于只有自己和金两人，牧放弃了追踪，带着金迅速回了车上。就这样匆匆一暼，牧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那张脸，他在警察叔叔给的资料里看过好几次了——

快到他了，报幕人上前请他到幕布后面做准备。所有人都看着他，藤真微笑着说，好的。

他拿出了自己的大提琴，不止学生，连教授们也回头来看那把琴。藤真朝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小岛惠说：“公主，我们上台吧。”

他背起一只手，弯腰，伸出左手，托着姑娘僵硬在半空中的手，将对方“邀请”了起来。声乐系的姑娘们顿时发出了些嘘唏声，真希望被请的人是自己。小岛惠本来非常紧张——她知道自己长得丑——但被这些姑娘们用如此嫉妒的眼光打量着，女孩的虚荣心立刻得到了满足。小岛惠扬起了头，藤真托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去了幕布后面。

那次演出非常顺利——至少藤真认为很顺利——两人配合得很好，藤真也非常清楚地表现出了他的贝多芬。重回舞台的藤真觉得空气离子的味道都是熟悉的，他爱这样的感觉。他爱广阔的大厅和黑压压地观众，他爱恢宏的音像效果和庄重的大厅，他喜欢听鼓掌声，也喜欢一次又一次的登台和谢幕。如何不喜欢呢，二十年了，他每天都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需要它。

藤真无法得知观众们的态度，藤真的演出是爆满，这倒让他吃了一惊。几乎所有媒体都到了，很多评论家都来到了现场；掌声还是那样的掌声，或许不那么热烈，或许依旧热烈。然而热烈代表喜爱么？代表接纳么？藤真不知道。

观众们是礼貌的，藤真需要再加演一组曲目。他终于请动了尤金，两人合作了《摩西幻想曲》中最为人熟悉的一段。藤真还没有顿悟的感觉，没有突然天光一片的豁然，然而这短短五分钟的合作，却让他有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感受。藤真终于明白尤金要表达的意思了，原来师徒两人都是傻子，语言不通，理解不能，只有用音乐交流。藤真非常惬意，两年来的不被理解在今天寻到了出口；尤金哭了，尤金可憋闷了整整三十年，哭一哭是应该的。

表演立刻古怪了，藤真依旧是公子样子，微笑着朝观众鞠躬。尤金哭成那样，一位老者，毫无形象地将眼泪鼻涕糊了一胸口。掌声快没了，藤真得想办法让老人下台；他试着碰了碰对方的手肘，被挥手打开了。

记者们上前，藤真无奈地在尤金身旁劝道：“别哭了，好不好？”

旁边的人愕然地看着两人，藤真抬头，发现了大家看熊猫一样的眼神，心里倒吸一口气。他为难了，再次说：“别哭了……”

有些轻声地嘲笑声，藤真不满意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群，大家立刻避开了藤真的视线。藤真扶着老师走了；尤金还在闹别扭，藤真力气大，执意扶着他朝前用力，他只得低声咒骂着随藤真迈步。外面有更多记者，藤真当然有勇气面对记者，一抬脚就出去了。记者们看见尤金之后有些迟疑，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前采访这位三十年前的风云人物；有几位记者口气不太好，藤真立刻板着脸替尤金挡了过去。三十年了，曾经风光无限的尤金此刻正躲在自己的学生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他害怕媒体，哆哆嗦嗦地，藤真看见了这样的场面，有些震撼又有些痛心。那个在办公室里破口大骂的教授不见了，那个心高气傲地评价这个评价那个的教授不见了；尤金的表现不知该称做唯唯诺诺还是小心翼翼，他甚至不敢回答问题。

记者的问题多是有关亚历克森，或藤真的复出；很多记者还追究着那篇演讲稿的真相，还有很多人希望藤真自己说说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技巧娃娃”。藤真的回答很保守，但非常中听；这么多年了，回答记者该怎么做，他当然知道。

藤真扶着尤金回了办公室，手机响了，藤真接起电话后，却没人说话。这是牧的电话，藤真听着里面的对话声，无法辨认那都是谁。他听见里面的人说“灭口”，还听见另一人说“就这么扔着”；藤真本能上觉得不对劲，不敢吭声喊牧的名字，怕那些人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将牧的手机毁了。

才刚爆炸，现在就出了这样的事。藤真听着电话朝大学的警卫室狂奔，记者见藤真出来了，纷纷围上前；藤真指指电话，用兔子一样的速度消失在了众人眼里。电话一直没有断，藤真听见了很多对话；他知道牧出事了，走进警亭后立刻压低声音问：“可以追信号么？”

豆腐块大小的警亭，当然没有这种设备。警察们想嚷嚷，被藤真制止了。藤真拜托他们立刻联系警视厅和“第九”，人家愕然道：“‘第九’？不是被炸没了么？”

牧的手机才充了电，藤真的手机由“维拉”出产，也以能撑著名，于是对面的谈话全让藤真听去了。亚历克森赶来了，藤真认识他，赶紧将手机交给了对方。那些人还没离开，似乎是在搬东西，又似乎是做其它事。藤真怕他们对牧下手，紧张极了；亚历克森默默地看了看藤真，立刻指挥人按照信号地点标了座标。牧被载回来之后再次进了医院，牧玲再也不让弟弟出去了，一边打电话找哥哥帮忙，一边对刚醒来的牧说：“你再敢去冒险，我就不做你姐姐！”

藤真将能听清的对话内容告诉了亚历克森，亚历克森的态度有些冷漠，完全不像上次在酒吧里时那么亲热。牧醒来之后头疼得厉害，牧玲想要再来一针镇定剂，藤真突然说：“是不是该照照片？”

这本是医学门外汉的随意一问，照片的结果却让牧玲差些叫出来。牧玲赶紧让牧做了次CT。硬膜下出血，脑中线移位，牧玲还发现了一块奇怪的阴影；她让同事看了看，对方也很纳闷。牧玲弯腰检查牧的耳膜，没有问题；她又弯腰检查牧的瞳孔，果然，瞳孔对光的反应不太一致。

这下问题严重了，亚历克森马上被请出了病房，牧玲立刻禁止了警察和其它专家同牧的交谈。牧接受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之后，牧玲颤抖着声音问牧：“小弟，你是不是和人家打架了？”

藤真正在看牧的瞳孔，果然有些不一样。牧玲问话的口气简直像牧得了绝症，藤真紧张地看牧玲，牧铃说：“你头下面那块陈旧性瘀血是哪里来的？”

牧完全不记得自己有伤及头部，藤真以为牧是在前天的爆炸中被震动到了，但牧肯定地说自己没有摔倒，更没有撞上东西。牧玲联系了庆应大学的专家，对方看了片之后猜测这块瘀血阴影形成的时间应该更长，让牧玲检查是否有脑内伤没有完全止血。牧玲不敢随便动牧，又联系了自己的朋友，让对方来检查。

瘀血陈旧，压迫了一定神经，但并不致命。本来不紧张的牧被大家搞得很不自在，他对姐姐说：“我也是医生，身体有问题的话我知道。”牧玲根本不理他。瘀血不严重，但需要被清理出来；牧玲的朋友奇怪地问：“难道你弟弟没有头痛过么？”

藤真和牧玲脸都是一白，藤真立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自责极了。牧的头痛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有了，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他从来没当成一件大事来看待，还以为对方只是缺乏睡眠。藤真握着被子里牧的手捏了又捏，牧斜眼看看藤真，见对方苦着脸，便对他说：“你不是医生，什么都不懂，这关你什么事？”

瘀血需要开颅清除掉，对方问，你弟弟身体好么？牧玲说以前很好，现在不知道。

对方说：“排在明天上午吧，今天好好休息休息……”

牧张嘴：“姐……”

牧玲没顾上听牧的话：“嗯，谢谢了，真不知道这个瘀血是为什么……”

“姐……”

对方说：“也许是重创之后的遗留，也许是自然形成……”

“姐……”

牧玲和对方商量着手术，牧最后一次、鼓足了肺活量喊道：“姐！”

牧玲回头，见自己弟弟正恼怒地看自己，一旁的藤真为难地看看自己，再看看弟弟。牧说：“不能做，我还有事。”

牧玲惊呆了，想这又不是吃饭，还能因为有事就不做么？牧玲要开口，牧抢先道：“这宗案子完了，我立刻躺进医院。”

牧玲又要开始哭了，牧皱眉头，扭头不看姐姐的脸。劝说根本没用，牧执意出了院；出院之后他立刻去了亚历克森的公寓。送牧去的路上，藤真一直很沉默；牧知道自己这次做过头了，无话可说，陪着藤真沉默。快到时，他问藤真：“演出怎么样？”

藤真不理他。

“前边停——晚了，你把车开回去……吧。”

藤真依旧不理会。

“你听到了对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手术。”

“我知道，”藤真点头：“所以我不说什么。今天的演出不错。”

“去吧。”沉默之后，藤真对牧说：“去吧。”

“我是普通人。”牧歪歪嘴。

“换个角度，”亚历克森拍拍牧：“老幺，你这么看。如果，有一个制造炸药，或者专门负责爆破犯罪的组织，终于制造出厉害的炸药了，或者，研究出了爆破方法，然后，想寻找实验地点……”

牧检验这个推测的可行性，觉得有点低。

“……‘第九’的安全系统是顶尖的，能把‘第九’炸毁，他们就毕业了。”

“东京警视厅第一档案室，东京研究中心，中山一马低温实验室，日本物理研究所……”

“都不是‘维拉’做的系统。”亚历克森不耐烦地打断了牧。

“核子研究中心。”牧知道这间实验室也是“维拉”负责的。

亚历克森嘿嘿笑：“恐怕他们不敢炸。”

牧又开始沉思了，继续思索亚历克森的推断是否现实。亚历克森又说：“‘第九’在大学内，保安系统较差。‘第九’是独立机构，不会牵连出过多纠纷。‘第九’被炸很容易被人误解成打击报复，能混淆视听。‘第九’……”

“人少，社会舆论压力不会过大。”牧接了对方的话。

亚历克森不说话了，牧起身说：“我出去了，爆炸交给‘第一’——‘维拉’怎么说？”

“不是‘维拉’内部资料泄漏。‘维拉’的老板看了设计图，如果是拥有内部资料的爆专家的话，需要准备的火药量比现场的火药量少很多，还有，现场炸药摆放的位置也不对——原来有一个主要支撑点在我办公室顶上，哎呀，好险——所有炸药没有放入内部，全部在外墙或通风口夹层……如果是他们自己的人，他们破得了电子锁，他们也知道摆哪个地方——炸毁主要支撑点就可以了。”

“这案子是懂内爆的人做的？”

“是，但是他们没有猜中实验室的结构，所以炸弹放错了地方。‘维拉’已经推出他们猜测的建筑结构图，如果我们真照那样修，就全垮了——你在最下面。”

“没有猜对地方，一二层还垮？”

亚历克森生气地说：“第一次内爆整个没有成功。他们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如果爆炸不成功，就用另外一批大型炸药炸毁主楼，好毁掉证据——你没听见有卡车开进来么？”

牧想我当然没有。他不懂得爆破，没办法参与破案。牧去了东京体育学院附近，按照戈尔给出的线索寻找那最后一名负责人。如果戈尔的推测没错的话，红原一生是最下层那个买家，上面由长岛明把关，选择条件适合的买家——家庭富有，前程有望的选手。长岛明之上应该还有一名联系人，负责与卖家联系，牧就是要找出这位朋友，聊聊天。

按照戈尔给出的地址，牧找到了滨美大附近的一间药店。他进入的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了视线，于是牧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牧不动声色地买了些消炎药，在寻找药的过程中瞅出了摄像头的位置。负责收钱的人是一位老伯，牧问他：“老人家，生意好不好？”

“不怎么好，”老伯的样子非常正常：“不好才对，说明生病的人少了。”

牧听见了非常微弱地引擎发动声，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同老人家闲聊。牧一看就不像那种喜欢拉家常地随和青年，他问了些有关药效和用药方法的问题，想了想，又替藤真买了瓶护嗓子的药水。老人很热情地介绍着，带着牧东瞧西逛；这样的热情被解释为拖延时间的话是有道理的，牧认为这间药店确实有问题。

离开之后，牧绕了很长一段路，这才掉头回了药店附近。地方偏僻，路况不是很好；最近天气热，田地都干了，公路上因此盖了一层灰。牧再次向老天爷做了个揖，沿着车轮方向追去。轮胎印虽然明显却很乱，牧开了一个多小时才真正瞧清楚轮胎印的具体情况。轮胎宽度说明这是一辆小轿车，但轮胎深度说明这可能是一辆吉普，牧笑了笑，认为车上载有不寻常物品。

藤真的演奏会快结束了，牧不知道观众的反响如何；他希望自己能在睡觉之前赶回藤真的住处。又走了半个小时，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小轿车，这样偏僻地地方，寻常星期二的下午，出现这样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轿车，牧认为车有问题。路面颠簸，牧却将车开上了140，逐渐追上前方的车了；一个拐弯过后，对方突然开始加速。

两辆车在这崎岖蜿蜒地田间小道上展开了F1较量，那辆车显然改过很多，排气管不但有烟，还有些火花一样的东西。牧开的是宝马，性能上没有问题，两人风驰电掣，相互较劲。两辆车都展示出了不凡地抓地能力，用光滑地平地胎驰骋于山间沙土地之上；牧看见了前方一处转弯旁有一小块晒谷子的晒场，他冲了进去，轰响油门开始超车。又是一个转弯，牧在转弯处追上了对方；两个车一起转弯，对方的车逼着牧的车去了公路边缘。山石一转，牧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辆迎面而来的吉普车，牧要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牧朝左打盘子，吉普车则轰了油门朝牧撞来；只是两秒钟的时间，牧连闪避也来不及了，只能用手抵死方向盘，双脚抵死车底，随后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做好姿势，准备接受冲撞。那一下撞击猛烈得将一旁山坡上的土都震了下来，响声巨大，在山里荡来荡去。牧觉得自己的手臂就快骨折了，胸口气闷，肠子在腹腔内晃荡。气囊出来了，所有的防护设备都打开了，牧的头由于严重震荡而失去了平衡感。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离开汽车，但无法找准车门的手把在哪里。恶心的感觉让牧脸如金纸，手脚没有任何力气；他摸上一块东西，摸索了阵，确定这是安全带之后，沿着上去，摸到了门把手，这才将车门打开。气囊的压力令人窒息，牧没有力气爬出来，只能软着手脚朝外够。他害怕油箱泄漏引起爆炸，拼了命地由气囊中挣扎了出来；牧摸出手机要给藤真打电话，藤真接起电话之后，牧就昏了过去。

就要上台了，藤真上前对姑娘说：“小岛小姐，您准备好了？”

今天一整天，进入后台之后藤真就独自在角落里休息。没有人上前同他说话，大家都只是用目光上下扫荡藤真。后台有很多学生，他们中，藤真的演出有四十五分钟，是单场，且是所有单场演出者中时间最久的。今天早上，从藤真到达演出大厅开始，他就一直是人们的议论对象之一；他由门口穿进偏厅，人们纷纷让路，并低声说：“那个藤真健司来了……”

东京音乐大学出了几位非常不错的年轻音乐家，都是在读的博士或硕士生。今天一共有十五位艺术家登台，除了藤真之外，其它的单场演出者每人分得了二十分钟。藤真是唯一一位单场演出的大提琴家，他和弦乐部的学生们站在一起，这才发现这里面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那都是其它导师带的学生，平时都在弦乐部本部练习，藤真朝他们点头，他们立刻回了礼，却没有说话。别人不想同自己亲近，藤真也不想去套这些无聊的近乎；他在角落里呆了进半天，完全没有人上前同他交谈。那些人由远处打量藤真，他们大概一辈子没想到自己能和藤真健司同台演出；这些孩子和藤真一般年纪，但他们接触琴的时候，藤真就已经出名了。

藤真也很别扭，他知道自己不能太在意这些，但和晚自己三辈甚至四辈的“同龄人”呆在一起，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定位自己。那些“同龄人”中，有些人刚有些名气，得到了一篇报道或一次媒体曝光的机会；他们中更多的人则是连登台都没试过，今天是第一次。藤真知道他们才是按部就班的人，二十五、六岁，艺术生涯刚开始，自己的一切来得太早了。

年轻人们在后台紧张着，一些老练点的学长摆着架子开导学弟：“不要紧张，只是二十分钟而已。”藤真看着，寻思自己登台的时候曾这么紧张过么？

他回忆着自己的初次演奏会，那时他才八岁，上台时甚至需要父亲将他举上去。他的第一次演出是在瑞典音乐厅，是一个冬季的星期天。瑞典音乐厅前是水果集市，进去之前，艾儿还自作主张地给他买了个苹果。那次演出的曲目是海顿和舒曼，嘉宾是母亲的朋友、大提琴家韦拉弟米；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翼，牧更是不知道在哪里。藤真记得音乐厅的结构，记得音乐厅门口那些塑像——那些赤裸着跳跃起来的男男女女。跳得最高的那位男子像是在飞，藤真觉得自己也会飞。

他朝姑娘点点头，希望对方能给尤金一个机会。尤金开始说了，他向来无法很理性地表达自己，话语里头全是形容词和感叹句，别说姑娘了，连藤真都听得糊涂。话毕，尤金看眼前两人；藤真和姑娘都向着他呢，两人思索良久，随后一起摇头。

尤金差点掀桌子，随即咆哮着离开了。下午，藤真和姑娘在琴房内反复思索尤金的命令，将那几个小节来回过了一百多次；他俩最终无法认同尤金，于是都不乐意做改动。黄昏了，藤真很认真地对姑娘说：“今天，谢谢您，没有您的坚持，我无法如此坚定。”

姑娘埋头不看藤真，藤真知道这是她的脾气，也不介意。他们练得很晚，只是在八点之后，藤真就去了隔壁琴房，为的是避嫌。夜深了，藤真犹豫是不是该送姑娘回家，刚开口，姑娘就非常紧张地拒绝了他，这让藤真再次觉得自己是傻子。

回家后，客厅的灯是亮着的；他以为牧来了，进去之后看见的却是花形郁闷的脸。十多年了，藤真对球员的爱丝毫没有减低，这叫做一日为教练，终生为父。藤真开导花形，说那些人的话语里面有很多嫉妒的成份，手术出差错，这对一位实习医生来说在所难免，不是你，也是其它人。

“我差点杀了一个人。”

“事情不能这么想，”藤真这话有点违心：“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说你，那位护士小姐不就说让你别在意么？”

花形立刻安心多了。花形去书房铺床，藤真倒去沙发上，沾上沙发就睡着了。第二天是最后一次排练，后天就要上台了。藤真已经两年多没上台了，就快二十六岁了，藤真非常希望自己的生活能上正轨。一个月来，他连上厕所都在思念贝多芬，睡觉都梦到贝多芬，这让藤真的神经极为衰弱。尤金不断地否定藤真的贝多芬，藤真毕竟在意；换做以前，他是大师，怎样的演绎都是正确的，现在不可能了。

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藤真突然发现在两年的冷落之后，他的自信已不知去了哪里。贝多芬他不是没练过，虽未用贝多芬登过台，但他和密海诺夫探讨过很多次，他不应该这样没底。半夜了，心慌的藤真爬了起来，在蜡烛下继续思索曲谱；他脑子里的旋律都粘在一起了，有很多很多种理解。那几个不确定的小节不断地在他脑子中重复，尤金的版本密海诺夫的版本，史塔克的版本杜浦蕾的版本，他听过的每一组《大提琴奏鸣曲》此刻都在脑子里转，成了多声部重唱，吵得他心烦。藤真开始浮躁了，他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有收拾不好心情的时候；他开始忘记自己的版本了，这说明他对自己不自信。

密海诺夫说的话还在藤真脑子里转——前几年，EMI联系藤真出唱片时，密海诺夫曾说：“一组巴赫，十二首曲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理解。对方称赞你的巴赫独一无二，这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巴赫不是开辟，不是不断地将其扩宽；在一个理解高度上，用不同的方式演绎出巴赫，这里面只有广度，而没有深度。已经有很多人去扩宽了，你需要的是继续钻下去，扩充深度。健司，别去同一个级别的人挤，你的不一样应该是深度上的、本质上的不同，是复制不过来的高人一等。”

今天藤真睡着之后，突然梦见了老师这些话；当时，藤真因为这些话而回绝了EMI的邀请——时至今日，他从未灌过一张唱片。此时，夜深人静中，他再次思索起了这些话的含义。他希望自己能朝高处走，能够上更高一级的台阶；他开始审视自己，并审视自己的音乐。他变了很多，十年来，他经历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他的想法变了很多，而那些最本质的想法，却又一个不少地保留了下来。相对于改变了很多的自己，他的音乐并没有如何改变；他始终坚持从正面去理解作曲家和作品，他依旧认为音乐永远不能用完全的理性来分析。贝多芬是德奥派代表，没错；贝多芬以对乐曲的不断修改而闻名，是，他确实很严谨；但贝多芬是有感情的。这个感情不是理性上那种因为战胜所以喜悦，因为死亡所以悲伤这样的逻辑性的感情，而是莫名的，不可言状的，毫无道理之下产生的一份感情。这些感情因为没有起因所以隐蔽，它被时间磨得失去了轮廓，但毕竟记录在了音符里。

藤真挨个看眼前的音符，那后面正悄悄地藏着一份隐秘的感情——藤真希望看出这些感情。他看了无数本贝多芬的传记，正史和野史，直接的和间接的；他看了很多历史书和音乐史方面的文章，试图理解贝多芬这个人。当然，他还阅读了无数的其它的书，艺术的人文的地理的战争的，一切能让他扩充理解的书籍，一切能帮助他更准确认识一个人的书籍，他都看。十年了，藤真在贝多芬身上花了很多心思，在自己身上也花了很多心思，他认真总结自己之后，最后一次认定，自己的理解是可行的。

他这才抬头看窗外，天亮了，花形在一旁兀自打呼。藤真给花形留了些早点，拖着琴去了学校。他迫不及待地练起了琴，希望自己的琴声能安稳下自己的心。姑娘也来了，姑娘很默契地坐去了钢琴前，适时合上了藤真。他们配合得很好，演出前一天，他们终于有了搭档的样子。尤金依旧不赞同藤真的诠释，他甚至不想听；藤真很想同其它前辈谈谈自己的理解，但是老师已经不在了。他默默地看天空，十八年了，他还没学够，老师那里还有大把的东西呢，人却已经离开了。

离演出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时间，艾儿来了好几次电话，其它朋友也纷纷来电话替他打气。藤真不知道票的情况，或许演出空无一人，或许稀稀拉拉，或许是像以前那样的，爆满——他顾不了这些了。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练习，再加上压力，那一天里藤真连吐了两次。第二次反胃之后他难过地靠在大树下休息，天热得令人喘不过气，知了叫得炸开了锅，湿热连成一片，意识恍惚了起来。牧来电话了，牧问他你还好吧？藤真看看自己现在的状况，轻声说，不怎么好。

牧要过来，藤真坚决不准。牧生气了，低声道：“为什么你那么见外？你被湘北打得哭鼻子，我从头看到了尾，你有什么不愿意我看见的？难道我能怎么你？”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藤真的坚持真是令牧啼笑皆非：“你过来我就离开，你也找不到我。”

“你几岁啊？”

“二十六。”

牧生气地挂了电话，藤真将手举去半空中，从手指的缝隙里看头顶的树荫。阳光斑驳，闪烁着刺入藤真的眼睛，他无比思念老师。

牧看看手表，藤真的演出快开始了。

“牧博士，”护士上前：“戈尔先生找您。”

牧用手捂着嘴，沉思了阵，这才进去。戈尔伤得重，万幸的是没有危及生命；他将脑子里能记住的所有细节全部告诉了牧，最后说：“好啦，现在你不想接这个案子也得接啦。”

牧点头，戈尔又说：“我回德国之后，这半年，学生们就交给你了。”

牧觉得这像在留遗嘱，立刻摆手让对方停下来。他坐在戈尔床头同对方聊了阵天，牧分开双膝，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臂弯了个直角；戈尔观察了阵，突然说：“这有些像你们日本的相扑的姿势——就是比赛之前做的。”

西园寺和晴臣立刻笑了出来，又赶紧吞了回去。戈尔说：“我一直觉得你不像日本人，现在看看，又有点像了。”

牧埋头打量自己的姿势，这……也就坐得大刺刺了些，不至于相扑吧？他起身，同戈尔道了别。出来之后，牧和亚历克森在医院的花园里分析这次爆炸的目的和动机，牧认为这是打击报复，亚历克森却有其它意见。亚历克森说，普通人看这件事，当然会觉得这是招了仇家，然后我们就应该挨个回忆之前的案子，看我们都抓了些什么人，哪些人目前潜逃，哪些人有帮派组织，哪些人的同伙还没有落网……

没有人肯定金的说法，又过了很久，一声清晰地钻井声传进了大家耳里。由于意识模糊，大脑没能立刻处理这声响所传达的含义。只有牧出声了，牧突然喝道：“这里有人！”

这声喝中气十足，马上传去了地面上。二十分钟之后，一阵又一阵地响声像波段一样荡进了众人耳里。地下室天花板不可能经由钻井打开，“维拉”的专家过来了，看了设计图之后用定位系统定出了让表层天花板撤离的物理闸所在地点，找好角度钻下去后，用专门器材扣上去，这才将天花板升起来。所有电动装置都瘫痪了，物理装置复杂地扣在一起，稳稳地保证着地下室的安全；工作人员由升起的天花板进入了地下室，将学生们挨个拖了上来。牧最后一个上来，上来后只见满目狼藉，地表以上的两层实验室都被炸空了。

所有人都默默地瞪着废墟发呆，警察上前，牧一边询问细节一边指挥警察进入地下室搬运尸体和重要证物。由于混乱，牧害怕证物遗失，一直守在天花板入口，将上来的物证全部过目之后，签字了，这才放行。爆炸是下午三点发生的，牧他们出来时，已是明月当空了。十二个小时的无冷冻处理，室温再低尸体也开始腐败了；还有三具尸检没有完成，牧临时借用了东京大学医学部的法医室，完成了尸检。

戈尔严重受伤，亚历克森轻伤，牧手上受了一点伤，却是伊圆咬的。“维拉”马上来了人，爆破专家和火场勘测专家也来了；记者和镁光灯将废墟围了个水泄不通，很多人想要采访牧，牧黑着脸拒绝了。

牧玲吓坏了，哭得死去活来；树海在一旁陪着他，见牧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忙摇着牧玲说：“你弟没事啊！”藤真紧张得几次想要冲进爆炸现场，要不是警察先生拦着，恐怕就进去了。他喘息着看牧，牧真想吻吻藤真，好让他别再担心了。“维拉工作室”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宁司，所有设计图宁司都有过目；爆炸之后，藤真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想要求救，宁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接，藤真急得差点没换过气。那之后没多久，第三次爆炸就发生在了藤真眼前。黄昏时发生的第三次爆炸在地下室正上方，第一次爆炸炸毁了二楼办公室，第二次爆炸将一楼炸得一塌糊涂，第三次爆炸自然是针对地下室的，却由于地基和地下室天花板的双重物理性抵抗而没有成功。

藤真本就白的脸此时更白了，牧朝他笑，他却差点哭出来。他用手遮着眼睛平静情绪，牧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没事。学生们已经送医院接受心理干涉了，牧留在现场继续指挥清理工作；实验室里此时只有他一个负责人还能折腾，这么多事这么多安排，就算是牧也得将神经绷去最紧才能应付。牧已经十二个小时滴水未进了，藤真希望他吃些东西，然而牧连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天亮时分清理工作终于交给了德国过来的“第一”的人，牧回家后，累得头痛得要将头骨弄裂一般，牧玲犹豫了很久，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咔嚓一下吧～——————

还有三天就是演出了，藤真却很坚决地取消了今天的合练。昨天，他接到电话时已是下午五点了，是树海给他来的电话。藤真开始还以为只是寻常爆炸，过去之后得知牧还未出来，立刻吓得手脚冰凉。第三次爆炸时，藤真就站在戒备线后，离得很近；爆炸之后，他感觉到很多瓦烁朝他飞来，打在了他的脸和脖子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藤真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手脚都没了知觉。又过了很久，沉寂了，大家才看见地下室没有被炸毁。再过了很久之后，藤真才发现自己还站立着；他埋头看自己的脚，见脚好好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怎么没感觉呢？

他陪着牧回了家，看着牧睡着了，这才打开曲谱复习曲子。他悬着手做按弦的动作，心里全是隐隐地恐惧感。他面对了曻的死，之后又面对了老师的离去，然而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失去牧。藤真无法接受牧离去，那是归宿一样的存在，是让有朝一日的成功不成为喜悦的终点的条件。从小，藤真就认定自己以后会有大作为，然而他害怕成功之后第二日起所面对的空虚和彷徨；现在，有牧了，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光有事业还有爱情，事业可能终结，牧给予的爱情不会，所以他的喜悦永远不会结束。藤真真的无法接受牧离去，他后怕极了，手指动着，耳边真的有了旋律。是什么旋律说不清，但就像“第九交响曲”一样，辉煌而磅礴，是推至顶峰的极致的美，是终曲；这曲过后，即是曲终人散。

牧醒时，一旁的藤真正专注地练琴，动着手指，并侧耳倾听。牧喜欢看藤真拉琴，他觉得拉琴时的藤真很性感，很惹人怜惹人爱，就是他的藤真。拉琴时，藤真总是专注着前方不知名的一点，侧耳品味自己的提琴，因此头总是依着琴头；这个依靠的动作藤真常常应用在自己肩膀上，那个时候牧会觉得自己能给予藤真一切，会想要揽对方入怀，好好宠一番。藤真拉琴时手臂总是很大度地圈成一圈，压肩，伸臂，从从容容地将琴搂在怀里，因此琴总是和谐地被拥在怀里；这个拥抱动作藤真也常常应用，自己坐着时，藤真就由椅背后面站着，搂着自己的颈项，将自己抱入怀里——这个时候牧又觉得藤真能给予他一切，想让藤真好好安抚自己。

藤真在演奏什么呢？牧不知道，然而牧看得出藤真非常伤心。他不太懂得古典音乐，藤真的演奏会他就去过两次。牧认为提琴很衬藤真，那种托起其它乐器旋律的架势，就像球场上无声无息组织进攻的藤真；那不像小提琴的、不能具体说出旋律的无影无形，就像球场上在中线附近徘徊地藤真；那深沉得荡漾人心的音色，不就是藤真这杯茶么。

牧轻声喊：“藤真……”

藤真回头了，头发甩起了很大的幅度，牧这才发现对方已经很久没打理头发了。头发末稍扫在颈项处，被衣领子托起了些，带上了一点点卷。牧是同藤真交往很久之后才发现藤真的头发长长之后会带卷儿这个特点，他于是对比了对方小时候的照片，里面的藤真无论是发色还是发质都和现在差很多。照片里的男孩一看就不是日本人，然而人的气质是那样重要，现在的藤真，看不出国籍。

牧一回神——自己怎么看个头发也能看出这么多东西？——他笑了，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让思绪随意倾泻了，工作之后，他的脑子被很多模式化地思维方式框死了。

“头怎么样？”

牧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藤真过来。这里是牧家，藤真过去了，却没有躺下来。藤真抱牧的脸，随后用自己的脸贴牧的脸。手那样温柔，抚摸牧的脸庞；牧的颈项，牧的锁骨，牧的肩膀。心平静下来了，牧对藤真说：“你父亲很厉害。”

“或许不是他接的，工作室有十几名专家。”藤真笑了笑——有人称赞他父亲时，他总是很得意。

牧认真道：“麻烦他下次把温度调高一点。”

“这是消费者的重要意见，”藤真严肃地点头：“我代表‘维拉’感谢您。”

就要演出了，午休时间，北大路装作随意地走去藤真身边，问：“准备好了么？”

藤真扁扁嘴：“拼了。”

他们开始聊天，说昨天晚上的NBA；其它人惊奇地看那两人说话，想北大路什么时候同藤真那么熟了？尤金将藤真和小岛招了过去，拍着桌子批评两人今天早晨的合作，藤真默不作声地听着，姑娘却突然开了口。

姑娘说，这是我和藤真先生商量好了的东西，尤金先生。

藤真抬眼看了看姑娘，尤金结巴了阵，拍桌道：“我大还是你们大？！”

“两个人总是大过一个人。”姑娘显然很愤怒，但是她的脸缺少一些必要地表情能力，所以这愤怒只有藤真感觉得到。两人前后合作近一个月了，无数摩擦之后，两人终于在每一个音符上达成了共识，这真的非常不容易。现在尤金要两人修改一些细节，虽只是细节，但那些变化了的东西没有逻辑支撑，两人因此不太愿意。藤真不敢直接顶撞老师，他说：“先生，您能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要改成这样么？”

那之后，藤真非常耐心地同对方分析曲谱，真是把这辈子的耐心都押在今天了。他引导再引导，姑娘终于不害怕了，用蚊子一样的音量解释起了自己的观点。有句话藤真实在听不清楚，请姑娘重复时，她就又害羞了；藤真不懂了，男人难道是这么可怕的生物么？天全黑时，姑娘还是很含糊，在很多细节上无法认同藤真——但曲子总算能搭配下去了。一开始时藤真还期待两人之间能有一些诸如“顿悟”或者“突然感觉就对了”之类的奇迹发生，然而他逐渐认识到，这次合作里面没有灵感也没有突然地心灵相通，他们只能不断摸索。

离演出还有一个星期，藤真回家后，给牧打了个电话询问近况，电话里的牧气急败坏，没说两句就挂了电话。这样愤怒的牧非常反常，藤真几乎就没见过这样的牧。藤真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赶去了牧家里。进去后藤真没有听见平日里一贯有的牧玲的问候声，他纳闷了，朝客厅里一探头……

牧玲拿着手绢，眼睛都哭肿了；牧在牧玲对面坐着，藤真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心惊胆战地朝客厅里跨去，本以为会看见一张和牧玲的悲痛不相上下的脸，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严肃得不近人情的脸。藤真奇怪地打量牧，想这人一贯以维护姐姐为最高利益啊，今天怎么了？

藤真想要开口问候牧玲，耳边一声衣料摩擦声，藤真一愣，转头才发现房间角落里面还跪着一个人，正埋着头，看不清脸。藤真纳闷地看看对方，再看看牧，牧瞧见藤真了，脾气很不好地问藤真：“你来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关，”藤真指指走廊：“牧玲姐，您怎么了？”

这一看就是家事，藤真左右看看，思索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他想去牧的卧室，人还没出客厅，就听见牧玲哭着说：“小弟，你不能以世俗的眼光看人。”

对这个话题的纠缠，藤真在十三到十四岁之间听过很多次，他不敢相信地回头，聆听一贯本分地牧玲发表这样惊世骇俗地意见。牧玲说：“我并不觉得清明有什么不好，你是看不起他没有钱么？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藤真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角落里那位勉强还是年轻人的年轻人——确实不是有钱人打扮。他再次想要离开客厅，牧转头道：“藤真坐下来。”

藤真非常不想坐下来，牧拍拍茶几，意思是你坐这个方向。他又转头对角落里那位青年说：“您，也坐过来。”

藤真和对方都很不愿意地坐了下来，藤真已经猜出大概是什么事了，心想你让我过来有什么用？牧看看藤真，藤真立刻给了个“我会老实坐着”的表情，牧这才开口道：“并不是我们看不起您，但是，你们的身份，您也知道……”

“小弟太过分了！”牧玲突然喝住了牧，随后起身，朝走廊冲去。牧终究不舍得让姐姐伤心，赶紧尾随其后出去了。藤真和对方干巴巴地坐在客厅里，藤真好气又好笑，左右转动眼珠，借眼珠游走扫视对面的青年。青年四十岁上下，留着小寸板儿，身着地下音乐人爱穿的那种前方印了某乐队成员头像的体恤，手腕上一只手表，看起来很陈旧。连藤真都承认，这样打扮的人，和牧玲真的不太登对。气氛尴尬，他见对方紧张得汗如雨下，走程序一般应付道：“牧玲小姐是非常好的人，有这样的姐姐，做弟弟的总会舍不得姐姐。”

对方抬头看看藤真，又埋下了头，这让藤真觉得自己很傻。藤真深呼吸一口，起身道：“我出去看看，您喝茶吧。”

他出去，听见牧正对姐姐做解释，牧说：“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他和你一起不好……”

牧玲气愤地看牧，牧马上将话吞了回去。姐弟俩沉默着，牧寻思了阵，突然说：“我为什么不说他不好？他就是不好。”

藤真想牧绅一你是天下第一傻瓜。果然，牧玲伤心极了，她掠过牧和牧身后的藤真，回了客厅，拉起那位青年，要朝门外跑。牧大吃一惊，赶紧拦住门不让姐姐出去，藤真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上前劝道：“牧玲姐，还有这位先生，这么晚了，外面很危险。”

“牧君也是担心您。”藤真劝牧玲：“您让他同这位先生接触一下，人在交流之后关系总会好很多，跑出去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藤真赶紧将客厅门推开，打眼色让牧将牧铃扶回客厅：“牧玲姐，别出去。”

牧觉得藤真背叛了自己，因为他根本不想和这位先生接触——立刻送出门了才干净！他深呼吸一口要反驳藤真的说法，藤真也跟着他深呼吸；两人同时深呼吸，两人同时看对方，牧吞下这口气，扶着姐姐进了客厅。

事情是这样的。这段时间牧能偶尔回家睡了，这才发现姐姐没有回家的频率也太多了些。他常去酒吧附近查药品，就那么巧，药品没查出来，倒把姐姐的男朋友查出来了。牧第一次撞上对方时对方正搂着牧玲，朝一条偏僻地小巷走，牧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牧回家之后发现牧玲果然没有回家，结合现场各种证据，他断定自己不可能把自己姐姐都认错；于是，牧开始留意那一代的动静，搜集各种证据之后，牧于一个星期之后再次发现了姐姐和那位青年的背影。

那次目击由于这头有警察搜查药品而被耽搁了下来，第三次时，牧发挥自己出色的破案能力，非常漂亮地活捉了嫌疑人。牧毫不客气地询问了对方的家底身世，由于没有足够证据，牧只得放对方离开。回家之后，牧对牧玲进行了全方位盘问，并做了详细地记录。牧玲一开始时说得很轻松，将对方的家底都抖了出来。她原以为通情达理地小弟能理解并支持这份爱情，然而弟弟很明显地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牧玲告诉牧，对方是搞音乐的，有一颗赤诚地心，且是非常善良的人。牧玲说对方毫不媚俗，一心坚持自己的创作，没有在物欲面前低头，没有被贫穷和孤独打垮，没有……

“你们怎么认识的？”牧不客气地打断了姐姐。

牧玲一愣，交代道：“他因为不愿让出自己的演出机会，去演唱人家乐队的曲子，而被几名流氓殴打。他以一敌五，却坚持不肯唱那些垃圾一样的音乐。后来，清明挨了对方一枪，等对方离开之后，他徒步来了医院。”

牧突然想起上个月花形所说的、牧玲经手的那一次手术，一愣——这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不会这么早吧？他问姐姐，那是多久的事？

“去年十二月，冬天，我们回神奈川之前。”

牧脸色不太好，牧玲叮嘱牧：“你不可以给大哥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牧想这又不是作案，什么时机成熟不成熟的。他对一脸幸福的姐姐说：“姐，不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太危险。”

之后，两人就开始意见不一致了，这个不一致逐渐升级，于是有了今天这样的场面。牧今天去酒吧等药品交易，刚查出药品交易的各项地点和暗号，正得意呢，转头就瞧见了牧玲和那位青年。青年拖着把吉他，双腿裤脚上连着一条带子，看起来像流氓一样；牧忍无可忍，将两人载回了家，决定进行最后谈判。藤真打电话的时候牧的谈判正进行得热火朝天，牧玲哭，青年求，牧黑着脸摇头再摇头，这样的牧当然无法对自己的恋人温柔起来。

既然牧想自己留下来，藤真当然不会离开。牧和牧玲理论，说着说着温度就升高了，藤真连忙咳嗽道：“牧君……”

牧再次深呼吸，心想你到底是哪边的？留你下来的用意你还没领会么？藤真左右转转眼珠，对那位青年说：“您一直没有说话——牧君，你是不是也听听人家的意见？”

牧吞下脾气，耐着性子说：“好，你说。”

对方看来脾气挺好，被牧这么瞪着看也没一点发火的迹象。对方朝藤真点点头，随后说：“我和玲之间是认真的……”

牧听见对方这样叫自己姐姐，理智这就要没了；藤真想这个人怎么那么笨呢，觉得好笑，坐着不吭声。对方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没有钱，也配不上玲，但……爱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就像你们一样……”

牧和藤真同时哑然，两人对看后，牧抽了抽嘴角，说：“哦……”

“玲总说你会支持她，我们真的不是玩玩，三十七年了，我第一次遇见像您姐姐这样的女性，就像圣母降临一样。”

藤真赶紧用咳嗽掩饰笑声，他低声劝牧：“你也少说点，已经很晚了，牧玲姐决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你也不用太过干涉……”

牧用目光将藤真刺穿了无数次，藤真的声音逐渐小了；他转动眼珠看去了天花板，心想，牧玲小姐，我能做的都做了，您也看见了……

“我不支持，”牧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但这是我姐姐做的决定，我无话可说。”

他站了起来，对方本来就坐着，这么一来牧简直成了巨人，要将对方压垮一般。牧玲生气地喝道：“小弟，没礼貌！”

“这是我姐姐，牧家上下唯一的女儿，你以后再带她去那种地方，我让你好看；你让她卷进任何事情里，我让你好看；你敢做对不起她的事，我让你好看……”

这就像要嫁女儿的母亲说的话一样，藤真和牧交往快十年了，还没见过这样的牧。他制止了牧的“我让你好看”，好笑地想：任外面如何威严风光，回家之后的牧博士也只是舍不得姐姐出嫁的弟弟。牧洗澡去了，藤真这才有机会同牧玲说话，他对牧玲说：“牧君应该是舍不得您跟其它人好。”

牧玲一愣，随后挂着眼泪笑了。藤真起身，见对方还坐在原处，大气不敢出，有些心软，上前同对方握手道：“您好，失礼了，一直没有询问您的名字。我是藤真健司，请多指教。”

“您好，玲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树海清明，请多指教。”

看着对方憨厚腼腆地笑容，藤真想，这人没什么不好的。

对方不可能在牧家留宿，送走树海之后，藤真也向牧玲道了别。牧玲留藤真过夜，藤真说自己明早有排练，在这里住的话不太方便。牧要送藤真回去，藤真摇头说不必了，你还是陪陪牧玲姐吧。

牧回了客厅，牧玲惊奇地看弟弟，问：“这么晚了，你让藤真坐公车回去？”

这显然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牧坐下来后，良久不作声。牧玲埋头坐着，娇滴滴地，牧心疼了，皱眉道：“我道歉好了，你别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伤人，你怎么和那些有钱人一样，只知道看钱？小弟，很多人虽然穷，没有社会地位，但是比很多有钱人要正直得多，我们看得是人品，不是地位。”

牧想这可不是问题的根本，他不吭声，等姐姐继续发表意见。牧玲又说：“就算没有钱也可以做很多事，在医院，我看了很多生死，钱不能救命，也不能减轻痛苦。那天城市规划局局长脑溢血送进来之后，由于有钱又有地位，医生们都不敢贸然动手，结果他不就死了么？这就是医院里所谓的名人综合症——当人的地位高了，医生们会由于胆怯而做出错误决定。”

牧完全不知道牧玲在说什么——扯了八丈远！他没办法同姐姐理论，因为明天还有尸检和会议，他必须休息了。临睡时，牧看着独自坐在客厅内的姐姐，心疼地说：“姐，当初你支持了我和藤真，这次我也要还一下情。但是，你绝对不能去那种地方，还有，喊那个人也不要和人纠缠，很多事情，说不清楚。”

“我知道。”牧玲朝弟弟笑笑，牧也同姐姐笑了笑，随后道了晚安。躺下之后，藤真来了个电话，藤真劝牧不要太为姐姐的事操心，因为这其实没办法操心。牧想通了，开玩笑说：“我们俩最近都被女人搞得焦头烂额。”

“睡吧。”藤真在电话里道了晚安。

觉没睡够，第二天的牧有些疲倦。医院里接了位死因不明的艺术家，亚历克森吩咐牧去看看。对方是在送入医院的途中死亡的，按规定必须做尸检，医院也就立刻清理出了尸检室给牧博士使用。很多警察和医生都来了，在一旁观摩牧做尸检；花形也来了，花形精神不太好，牧朝他点头，花形笑得很勉强。很多人见牧独独同花形打招呼之后，都议论了起来；牧听见了些类似于奚落的谈论，结合花形的精神状态，本能上认定花形出了什么事。尸检结果显示病人死于自发性蛛网膜下腔出血，被害人死前曾酗酒，并在酒馆与人发生了纠纷，被钝器击中头部导致脑底静脉畸形破裂，引发出血；酒精加快了血压增加，所以医院没有责任。

大家纷纷鼓掌，牧朝众人稍稍点头之后，悄声问姐姐花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牧玲说花形在前天的手术中出了差错，差点就出人命了，所以大家现在都称花形为007，“花形君一定不好受。”牧看看花形，他知道花形是自尊极高的人，一点点嘲讽都能让对方在意很久；他推测花形一定会去藤真那里寻求安慰，果然，当天下午藤真就在电话里肯定了牧的推测——“他这几天都住在我家。”

牧挂了电话，亚历克森由他身边飘过，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一定给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死者的朋友和家人均说死者生前从不涉足酒吧，嗯，他死在酒吧里。酒吧侍应回忆，说对方似乎在找人——不知道他找谁。斗殴起因是为争一个位置，我坐了坐那个位置……”

“怎么？特别舒服？”

牧提眉，偏头说：“没有任何特别。”

“斗殴者之间互相认识，我看了监控录像，对方是另一位艺术家，现代芭蕾。”

亚历克森自然听出了很多信息，牧说罢，将手插入裤兜里，耸耸肩。两人正要商量什么，戈尔进来了，牧已经半开的口这便继续发出了声音：“天气热，家里的热带鱼都游不动了，谢谢教授的提议，我先走了。”

戈尔疑惑地打量两人，牧神情自若地晃身出了门。他回到地下室，一边同学生交谈，一边记录之前的尸检——这具尸体很特别，牧想要用他制作教学带。金依旧不断提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提出时牧正在思考教学带的事，于是大家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地下室里一片阴森。牧抬头，大家都朝前探了探身子；牧张嘴，大家耳边是一道轰鸣声。

那声爆炸声是如此地大，爆炸之后，牧立刻失去了听觉，只觉耳边杂音一片。实验室的安全系统是由目前全世界最顶级的安全系统设计室“维拉工作室”负责的，分贝高上一定程度，防火墙马上落了下来，天花板夹层内的通风设备立刻关闭了，紧急氧气输出系统由墙内探了出来，开始输氧。所有照明设备立刻切换成了红外线无法工作的暗红色特殊照明灯，空调立刻降低了室内温度；警铃大作，所有学生都吓呆了，全部移去了牧身后。

牧让所有学生站去墙跟附近，蹲地护头。他自己上前按开了紧急求生电话的按钮，电话无法工作，看来供电系统和外接的通讯系统出了问题。实验室自己的通讯系统还能工作，安全系统已经在二级警报拉响之后开通了实验室里第二套对讲机所使用的内网，晴臣听见自己的对讲机里有人说话，忙道：“有人么？”——一片杂音，没有人回答。

一震朦胧地震颤，在地底的大家吓坏了，怕天花板这就跨下来。 牧知道天花板不太可能跨——这些天花板都经过了防爆处理——他让学生们去自己办公室，自己回尸检室，安放好所有证物之后，按下了电子锁，将证据锁在了里面。

第三次振荡来临时，伊圆吓得哭了出来。这次振荡很厉害，来自头顶正上方，牧办公桌上的水杯“咣”一下落去了地上。牧知道上面出了大事，因为照明系统逐渐暗了，证明三组外接电源和实验室内的紧急电源都快耗尽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耗完所有电源，只能解释为外界电源已经被切断，随后独立备用电源由于支持地面上的各种活动——比如下降防火墙或喷水等——已经不支重负了。供氧系统没有被切断，安全系统自动将这项供应升成了首要任务，保证了其运作；室温越来越低，牧知道，上面不是着火了，就是系统探测出了化学气体，紧急降温。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七月中旬，大家都穿得很少，此刻，都冷得发抖。牧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去了伊圆身上，随后用对讲机测试内部信号。依旧有信号，证明实验室二楼最里层的通讯器材还没有被损坏；然而没有人搭理楼下五人，上面的人要么都死了，要么都撤出了。

两个半小时之后，照明系统彻底瘫痪了，整个地下室静得可怕。四个学生互相搂着，牧用手机照明灯支撑了半小时后，手机也没电了。牧让大家说话，却没有人吭声。牧让所有人说出自己早餐都吃了些什么，只有晴臣哆嗦着回答：馒头。

这样绝对的黑暗和绝对地阴森对人的神经摧残很快，所有人的意识都逐渐模糊了，感官都不真切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声爆炸声雷一般炸开在众人耳边，那声响尤其大，穿过地面穿过四层防火墙，将五人的耳膜震得刺痛。伊圆和西园寺惨叫一声，伊圆吓得昏了过去。看来爆炸之前伊圆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这是黑暗对人类心理作用所致，所以炸雷一响，伊圆心脏负荷过重，顿时休克了。所有人都将白大褂搭去了伊圆身上，伊圆缓过气之后，晴臣和西园寺一人搂上身一人搂腿地将她护着，希望姑娘的体温不要再下降。很久之后——已经不知是多久了——金突然说，有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