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牧把所有人教训得哑口无言,最后,他一挥手,让众人出去,保安赶紧上前协助了一把,终于将闹事的人“请”了出去。那天晚上牧和戈尔又陪亚历克森去喝酒,亚历克森一直说“牧家老幺够义气”,最后,牧和亚历克森都醉了。戈尔要去德国请罪,赶着回家收拾行李,牧醉酒之后对亚历克森说了很多话,两人一直呆到天亮。牧对亚历克森说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因为家庭的冷落而逐渐走上犯罪的道路,他说他太了解父母的爱对孩子性格的影响。亚历克森说是啊,不但要爱,还要会爱,溺爱是不行的——那个葛城夫人,就是太爱孩子了,毫无原则,才会答应孩子去参加那样的聚会,不然也不会那么晚回家。后来亚历克森睡着了,牧独自一人喝酒时,又想起了藤真。他想如果藤真的父亲能有一点责任心的话,藤真就不会独自一人呆在日本,不会去那样的场所,不会碰上那些人,那些事。那次事件之后,藤真再也不愿意在黑暗里呆了,晚上睡觉时都开着夜灯,牧如何舍得藤真受这些罪呢。
戈尔交际要广一些,他请报社的朋友为整个事件写一篇报道,把亚历克森的观点都写了出来。那篇报道又制造出了第二轮冲击波,不过这次,媒体不再是众口一词地抨击亚历克森了。人们这才知道东京市内每年的弃婴数目是多少,少年犯罪的数目是多少;这才知道东京市内居然还有那么多孩子,十一二岁了,还没有户口,生长在下水道和垃圾场里。亚历克森做了十年啦,青少年犯罪,他接触了太多的辛酸血泪;那份报道出来之后,很多报社要求采访亚历克森,戈尔替他把了关,选了些温和的报社,让亚历克森圆了份心愿。亚历克森说了很多故事,有一次采访是现场播放的,很多观看的人都哭了。亚历克森拍了很多很多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进了监狱,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脸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意了。牧玲和牧也在电视面前,当看见一位骨瘦如柴地男孩抱着汽油瓶看向镜头时,牧玲也哭了出来;汽油是毒性极强的神经麻醉剂,那些孩子还那么小,居然就懂得了麻木和逃避。
藤真也被牧规定了要好好学习这份报道,藤真的反应要小些,他人在俄罗斯,那里的流浪孩子可比东京多多了。藤真说,我亲眼看见过冻死的男孩,被警察收走了,就是那些住纸箱的人。不过藤真承认东京的孩子比俄罗斯复杂,“不好管。”
等这件事平息之后,牧转头过来看毒品,这才有精力去整顿那间工厂。牧没有直接出面,戈尔通知了警局,给出了工厂的地址,警察在那里查出了几箱毒品,和一具尸体。牧在工厂后院喷了显血剂,找出地上的残血后,经化验,确定与江川三郎的血型相符,牧相信这里才是江川三郎的遇害地点。牧还在现场找到了几只打火机,由于不是毒品也不像重要证据,警方很爽快地将它们转给了“第九”。牧想用这三只打火机做饵,将线索延续下去,但他不敢在警察大抄家之后立刻出去钓鱼,所以当他再次踏进那间酒吧时,已是十二月初了。
————————咔嚓————————
头一天晚上,藤真如释重负地告诉牧,终于录取了。
“他不带学生,我就申请了东京音乐大学。他不做我导师,我就一直寄录像带,让他看我拉琴。我相信,他看了我的琴之后,会动心。”
牧对藤真的自信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的把握到底基于怎样的理由牧已经懒得过问了,牧只是问,你多久回来?藤真沮丧道:“那得等我有琴之后。”
牧哈哈笑藤真,牧很久没笑出声音了;这样由胃到肺再通过喉管的大笑不是面对藤真的话,就没有机会生成。牧为难道:“诶,这……恐怕没有琴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藤真说对,所以我一定要把琴拿回来,现在的大提琴是我朋友的,和我一点儿也不亲近。
挂电话之后,牧看了看对面的酒吧,深呼吸之后,抬腿进去了。里面人异常多,呆了阵才知道今天晚上有什么聚会。年轻人们都穿得鲜艳,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成年人也多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多了,社会气息很重的中年人也多了起来。晴臣曾经问牧,说去那种地方不应该打扮成那里人的样子再进去么?会不会有人认为我们是警察?牧的回答是,有些人,穿什么衣服像什么人,我不是,我穿其它人的衣服就不伦不类,反而可疑。其实你只要不觉得自己是警察,你就不是了,酒吧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款爷在前,自然有人上来搭赸;牧没心思和姑娘们说话,姑娘们受冷落了,也就离开了。牧在人群里搜寻着,很多人都能看出他在找人,或许是物色合适的伴侣,或许是等待某人的出现——大家于是议论纷纷。牧的面前就摆着那盒毒烟,很多人看了之后眼神都是一凛。这样大模大样地将烟摆着,这样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这样的派头和气质,这个人不一般。江川三郎体内的毒品残存不是可卡因而是大麻,牧眼前的烟是可卡因,搭配使用的打火机是药剂XYZ;牧不知道改吸大麻的话,那个搭配使用的打火机是XYZ呢,还是ɑβδ。牧怀着赌一把的心理去了吧台,对早就瞧好了的那位中年人说,做个交易吧。
人家也早注意到他了。心里有数,那人问:“怎么个玩法?”
“我朋友,”牧看看身后,装成警惕的样子:“我朋友需要些东西,我出个价,决定权在你。”
对方没有表态,牧将三把打火机一溜放去吧台上,再次回头,看了看身后。
三把打火机排开时,吧台附近的所有人都不动了。这三个打火机就像***一样,震出了一股无法令人动弹的热浪,于是方圆十米内的人都逐渐不动了,看着牧。这圈热浪涟漪般扩大,人们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停下来的人再感染了再外围些的人,于是整个舞池的人都不动了,全酒吧的人都看着牧。
没有声音,牧也不着急——着急也不能着急——静静地看着那位中年人。牧眼里没有玩味也没有心思,一副确实要买东西的样子;对方不敢接那么大的货,问:“……哪里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对方的底气就比下去了。牧不太愿意说,眼里有了些焦急,又有些高人一等的不耐烦。大家都看出牧确实是在为某一位……他口中所谓的朋友,买药;那位朋友一定是药瘾犯了,这位够义气的款爷不懂得如何进行这种买卖,但又必须买,所以很着急。所有人都很震撼,想眼前这位大爷,你可知道这三只打火机是多少钱么?你当真就拿他换一瓶药?
牧说:“一个月前,警察在一间废旧工厂,缴获了一批毒品,这是那时缴获的。”
这下全场安静得连蟑螂过街都听得清了,那可是好大一桩事,地下已经为这件事死了一溜人了——这位兄弟,您就这么说出口,不怕招来杀身之祸么?
那位中年人还想问什么,牧已经着急着要离开了。对方见此,也就不好再问。对方只问他,要什么?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牧要什么。牧看看打火机,再看回对方,意思是这样的价钱,你以为我是要什么?牧半眯起了眼睛,显示自己对自己需要的药品非常了解,这里面没什么能唬弄的。对方沉默了,低声道:“按订单配的,没有多的,给了你,明天要出事。”
牧迅速起身,所有人都朝后退一步;牧身旁立刻空荡荡地,气氛冷得掉渣。迪斯科刺耳地响着,却没有一个人动;在这样诡异地环境下,对方突然摸出一瓶药,砸去了吧台上。牧拿起药,立刻走了,这显然是在赶时间。
牧一出去,整间酒吧的人都朝他之前所在的座位冲去,要抢那一包烟——牧已经离开那个座位很久了,但他在场时,没有一个人敢动偷那包烟的念头。大家都转头看那位中年人,中年人皱眉思考之后,由后门出去了。管事的人走了,大家这才开始议论牧的身份,猜测牧买药的原因。很多人说一定是恋人药瘾发了,看这位大哥,一定是位世家公子,又有钱,又有渠道,连被警察抄了的东西都偷得到。
牧离开之后有意开车绕了好大一圈,然后才朝实验室开,因为他出门时身后确实有人跟踪。牧的宝马绕去了六本木一代,对方这才离去,看样子是寻常的、想攀关系的年轻人。离上班还有三小时,牧捏着药睡了,他在梦中见到了儿时的自己和秋生,还有哥哥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