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车走了不到一分钟,前方就出现了比之前还要颠簸的乱石路,看样子是在施工。西园寺不敢开了,金想要上前开,撑起来看清路况之后也有些迟疑。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下去一个人。金看西园寺,西园寺看金,金说,你比我重,下去。
话刚落,牧就起身下了车。这下大家都不敢动了,晴臣生气道:“你们两人把牧博士惹火了!”
牧下车之后指示三人将车开去前方加油站,自己沿着路走,仔细观察周围的状况。牧蹲下来看土地,见这一代都是粘性不错的黑土;毁坏尸体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在路边,他四处看,希望能看到良好的毁尸地点。荒郊野外地,天逐渐黑了。又过了不久,牧抬头发现远处过来了一辆越野,凭本能走下田埂,将自己的脸背了过去。他目送车离去,随后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见了车窗里的人了,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里将自己“掉”在酒吧里的打火机拣走的人。
单枪匹马,牧不会乱来。他老实地叫了辆的士,回实验室拿上了便携式器具箱,开自己的车过来。天公作美,没有挂大风也没有下大雨,牧很容易地按照轮胎痕迹找去了一座工厂。工厂在一条死路尽头,离之前的小村庄有十五分钟车程,牧将车停得很远,让树将车挡住,再把引擎熄,远远地观察工厂里的动静。
里面有灯,或许有声音,但隔得太远,听不见。最开始亮灯的窗户黑了,过了阵,楼下一间窗户又有了灯光,稍暗些,微微翻红。后来那户窗子也没有光了,四周一片死寂,牧警惕地由反光镜里观察四周动静,反光镜内一片黑。牧不能在这时候发动引擎开车离去,也不能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睡觉。他撑到早晨,四周有喧嚣了,才将车开去岔道上,再次躲进了一个拐弯处。一个半小时之后,牧满意地看见了昨天那辆越野车由自己之前呆的那根道出来了。早晨有阵雨,恐怕自己车的轮胎痕迹不明显;牧朝天上做了个揖,看着那部车开远了,回了实验室。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加上疲劳,回实验室之后他有些发热。牧在办公室内睡觉,西园寺不知道牧已经回来了,和晴臣两人推门进去后,吓了一跳。牧被吵醒了,晴臣连连道歉,牧没有说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接待处告诉晴臣,说牧博士早晨才来,衬衫还是昨天那件,应该是没有回家。晴臣便将牧今天的预约表拿回了办公室,意思是今天一天牧博士不见人。
牧起床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上楼同戈尔商量是否应该搜查那间工厂,戈尔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还是慎重些,别动。牧让信息部查了车牌,车主是一位酒吧经营者,这样的身份很合乎预料,牧终于喘了口气。
由于无法搜查那间工厂,案子再次懈怠了下来;警察同志依旧不依不饶地访问酒吧,牧肯定他出事只是迟早。之后牧也抽不了身了,因为“第九”出事了。
————————咔嚓————————
亚历克森之前做的精神评估本是极为客观的一份报告,报告里面详细地指出被告童年受性侵害严重,人格发育不健全,逐渐发展成了反应性妄想症。亚历克森也指出,虽然被告在各方面都符合病症的特点,且所有评估测试结果一致,这却无法证明犯罪者在犯罪当时的心理状况,也无法揣摩其犯罪动机。这样一份有理有据的评估报告,被被告方律师过分强调之后,成为了被害者不具备责任能力的最好证据。亚历克森是行内权威,“实验室”是法庭宠儿的代名词,被告因此被收入了东京市立精神病院,一个月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那之后十天,警方先后找到了十具幼儿尸体,杀害手法极其残忍。刚开始的时候事情压得厉害,媒体没有报道具体内容,亚历克森却已知道了犯罪者的身份。十五天之后社会压力过大,警方不得不开新闻会,这件事情也就闹大了。很多人都将责任推去亚历克森头上,戈尔出面为亚历克森说了一次话,这样的出面引起了反效果,有了同事之间互相包庇的意思。受害者家属天天在“第九”门口示威游行,要求给个说法,于是那段时间里,每个人上班时都得像明星一样东躲西藏,躲避记者的追击。
只有牧是由正门口大摇大摆进去的,他个头高,脸再一板,记者们不敢上前刁难。被害者家属扭着牧闹了一次,牧只说了句:“我不负责这件事,我是法医。”就把人家吓走了。牧和戈尔陪亚历克森出去喝了几次酒,亚历克森非常自责,还哭了;牧哑然,想这种事有什么好自责的?难道应该开一份错误的评估报告?
因为被害者均是幼儿,很多国家的媒体都予以关注。那天连藤真都专门来电话问牧:“你们怎么了?那个不是你的工作单位么?”牧说我没事,我的办公室在地下,不吵。说了这话的第二天,牧在尸检的时候居然听见了吵闹声,这可离谱了,牧皱眉头出去,见门口大厅内站着很多人,门玻璃都挤碎了。亚历克森站在人群中间,用英文吼着说要辞职;他的英文带着浓重地卷舌音,老泪纵横,牧认为大家实在没有必要这样为难一位老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腔,牧却上去了。牧对眼前的被害者家属说:“评估怎么做教授最清楚,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医院为何会让一个活人消失,不问问被告律师他的良心在哪里?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孩子失踪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才报案的父母有没有责任?”
“中山夫人,”牧看了看眼前一位面容惨白的少妇:“你的儿子下午三点由学校回家,你回家的时间为第二天早晨五点,你儿子六岁零八个月大——您觉得这回家时间合适么?”
“木村夫人,”牧转头看另一位妇女:“你儿子交是您母亲照看,您母亲逝世之后,你不接回家自己照看?”
牧挨个将家长批评了一顿。这组案子,他也好戈尔也好,都翻过无数次,商量过无数次了,为的就是协助亚历克森做出决定。亚历克森总是反复地听供词听供词,不断地同其它两人讨论再讨论。那么多个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么多份辛劳,现在大家居然说亚历克森渎职,牧觉得这是黑白颠倒,他不站出来表个态的话,这个社会就没天理了。被害者的父母都有或多或少的背景,他们对自己孩子的照看不周造成了凶手的有机可乘。牧还记得,案子判下来那天,亚历克森还说,是不是该写一篇报道,呼吁父母对孩子的责任?当时戈尔又说了那句老话,“如果父母对孩子负责需要我们来呼吁,这个社会就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