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看人不是牧的绝活,牧真希望哥哥在这里。牧英一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出行为不正常的人,准确地说出这个人偷了东西,那个人精神不稳定。亚历克森教授也能很准确地形容一个人的背景,能在看了犯罪记录之后详细地描绘出作案者的各类特征,从家庭背景到行为举止,有理有据。牧不是犯罪心理学专家,也不是警察,他能从场内各人的眼神中看出对方是否心怀鬼胎,但这也就是极限了,所以一夜过去,牧没有特别发现。快四点了,他实在累了,便将打火机留在座椅上,装作起身离开。
牧离开得很慢,他去了趟洗手间,在拐角处观察是否有人注意到那只打火机。他再出来时,打火机已经不见了,而他已经看见,打火机是被几位穿西装的成年人顺走了。牧没有跟踪那几名成年人,他暗暗记下长相后,回家睡觉去了。牧回家时已经五点半了,牧玲七点有轮班,刚起床。牧玲很担心他,觉得这样操劳,身体出事只是迟早。牧没有力气同姐姐理论,栽进被褥就睡着了。牧身上有很重的烟味,袖口和领子全黑了,牧玲心痛,也就舍不得再唠叨。
——————————咔嚓————————
戈尔教授手里的案子进展得不错,牧和亚历克森的却都没动静,两人压力很大。亚历克森为年中破获的、连续虐童事件的被告者做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显示被告确实患有严重地反应性精神障碍。如此一来,这位连续杀害十七名幼童的恶魔要进的地方便不是监狱,而是精神病院。
问题在于亚历克森教授非常反感这类刑事案件,他无论如何不愿意让这位恶魔逍遥法外。开庭前一天,亚历克森再次前往警视厅,同被告进行了长达十二小时的对谈,却仍无法改变评估结果。这样一来他就矛盾了,于情,他想把这人定成杀人犯,于理,他只能说这人是神经病。他苦恼无比,一人坐在办公室内喝伏特加,边喝边唱歌,唱得五音不全。实验室的人都走了,保安在门口打瞌睡;亚历克森拿着被害者的照片反复看,实在无法想象这些孩子临死前都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四点左右时走廊出现了脚步声,亚历克森以为是贼,跑出来一看,发现是牧——对方正要去二楼实验室拿粘土。亚历克森摇头道:“你疯了?还不回家?”牧被突然出来的活人吓了一跳,笑道:“我这是在陪您。”
亚历克森拉着牧喝酒,不要对方去取粘土。牧让他慎重,因为评估上感情用事的后果没有人能预测,被告是有钱人,官司一旦输了,亚历克森不可能好过。亚历克森说他还需要证据,他说就算被告的心理状况确实存在问题,犯罪当时的心理状况并没有被确定——没有人能肯定他在虐童的当中间儿有发病;如果那时的他精神正常,那他就有辨识能力,就该为自身的行为负责。
牧完全无法反驳,因为他不懂得这方面的程序。这太敏感了,牧不吭声,亚历克森不满道,你个缩头乌龟,我不会拖你下水的,说点话都不敢啊。
牧还是不说话,他认为放这样一个人回社会,才是真危险。第二天上午亚历克森出去了,下午回来后,他醉薰薰地写了评估书,签了字,送回了法院。牧问戈尔教授评估结果如何,戈尔叹气说亚历克森还是评估为反射性精神障碍——这没办法,证据就这么多,只能这么评。
“有时候,我很不喜欢和律师打交道。”戈尔将手里的资料放去了抽屉:“昨天看见你哥哥了,替我道贺吧,恭喜他破案。”
牧说谢谢,我一定转达。
“多一些这样的警察就好了,”戈尔感叹:“十年追一个案子,十年……”
“他说,‘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好事也够了’,”牧帮助戈尔整理一组现场照片:“东京的警察同志们不该太计较立功次数。”
“棘手的案子没人会碰,除非有晋级的可能。哈哈,你看过警视厅的卷宗山么,那些破不了的案底……”
牧静静地笑了笑。门口又来电话了,牧心想不会又是那位孜孜不倦地警察同志吧。接过电话,接待处的人说:“牧博士,门口有位警察先生,正等您……”
牧说我知道了。戈尔笑了,让牧加油破案。戈尔对牧说,如果出去的话,就把金和西园寺也带上吧,我最近要回一趟德国,帮我看好他们——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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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叔叔说,上次搜出打火机的那位年轻人失踪了,我觉得这是线索,所以特意过来告诉您一声。
牧说谢谢了。
牧等对方转身离去,对方不离去,眨巴着并不大的眼睛看牧。
牧只好问:“失踪多久了?”边问边示意晴臣来接待。晴臣知道牧博士不喜欢同这位木纳地警官打交道,赶紧上前做挡箭牌。那位年轻人失踪的事牧两天前就知道了,且已经通过实验室信息部给警局打了招呼,说一有符合特征的无名尸体就通知“第九”。牧猜测,年轻人一旦失踪,多半是死无全尸;然而东京的警察同志们在不能晋升的案件上效率都有些低,这恐怕得找上几天了。
“年轻人名叫江川三郎,上次逮捕之后由于证据不足没有被拘留,早就走啦。他的住所已经退掉了,我已经两个星期没看见他了,应该是失踪了。”
牧再次说谢谢。
第二天,消息来了,警局先后来了四宗电话,都是关于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其中两具尸体已严重腐败,这都初冬了,看样子怕是死了一个多月了;第三具是位男尸,肥硕无比,一看就知道和档案里的江川三郎先生不符合,牧真不知道警察们都拿了怎样的东西来滥竽充数。第四具尸体腐败不严重,尸体毁坏却骇人地严重,牧只能祈祷这具尸体就是江川三郎。
晴臣立即收拾器具准备外出,金已经堵在门口了,西园寺有些拖拉,牧根本不等他,直接开车走了。西园寺打的来到案发现场时,门口早是水泄不通;尸体是今天早晨发现的,牧来了,其它人立刻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了金和晴臣。西园寺老远就闻到臭味了,他见晴臣和金在院子角落里,打了声招呼,上前去,迫不及待地要观看尸体。尸体的头皮已经被剥了,手指跺了耳朵跺了,体表被糟蹋得一塌糊涂;西园寺一看,一阵恶心,马上站得老远,再不愿意过来。
晴臣被尸表的伤痕吓住了,一直不敢上前。金上前,同牧一起收集了尸体附近的蛆虫标本。金熟练地给牧做副手,拍照,测量,将尸体附近的几组饰品收进了塑料袋,再将几组可能粘上指纹的证物收进了纸袋。牧放心了,干脆起身,将其它工作全交给了金。他宣布了死亡时间,然后左右变换着角度,举着江川三郎的照片做对比,想确定死者是不是本人。作案人手法极凶残,且有一定专业知识,知道指纹之外耳朵轮廓也是人体鉴定的重要依据,竟将耳朵也跺了。现场没有手指或耳朵,牧认为这些东西应该已经去多摩川河底了,便不再寻找。
东京大学的专家也来了,牧同对方商量是该先让指纹取证专家上前,还是昆虫学家上。牧表示自己在场,任何对尸表的触碰他都能看清楚,所以尸检最后进行也没有问题。指纹取证家第一个上前搜寻指纹,肉眼观察没有结果,对方说,知道致死原因的话或许能有帮助。昆虫学家取样之后,东大的教授上前,开始分析血迹。他是血迹专家,但死者周围的血迹没有明显线索,无法指出加害者的位置和身高。所有血迹都是拖拉时的滴血,呈椭圆形,带着尾巴,有一定方向性,却只能指出尸体被拖拉的路径。血迹无喷射状,故断定为死后出血;血迹呈暗红色,不是要害部分的出血。
最后牧上前,扳动死者下额后,他回头问昆虫学家:“以您的经验,这位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
“这几天偏干冷,”对方思索后,慎重道:“五天。”
牧不说话,稍稍让开些身子,再次扳动死者的下额。所有人都凑了上来,东大的教授不敢相信地喃喃道:“尸僵?”
牧侧身,让金上前;金动作很粗鲁,惨白色的手指关节,一紧,一松,看得出他使了很大的力气——然而下额依旧不动。牧问金,这几天的气温是多少?金说最高气温十五度左右。
“气温低,尸僵出现推迟。死者为年轻人,假设死后五至八小时出现尸僵现象,十三至十八小时后发展至高峰……”
“于七十二小时后开始缓解,”牧敲了敲死者的下额:“尸僵未缓解……少于七十二小时。”
所有人都转头看那位昆虫学家,昆虫学家思索后道:“尸体被移动过?”
这个就不太好确定了,等天黑之后,东大的教授要求做血显,在院子里喷了显血药剂。半小时后,四人循着蓝绿色的血液走去了草地中间,血迹消失了,金打开院子里的灯,众人摇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