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牧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猫在门口了,牧玲试探地问牧:“怎么样?怎么说?”
“又和他父母对上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来……”
“什么矛盾?”牧玲上前,拿起弟弟的球鞋观看——这么大一双脚,弟弟的脚,以前可才和自己手掌一般大。
“他要跟一个老师,他父母不干,说他敢跟就打断他的腿。”
牧玲吓了一跳,摇摇头出去了。牧担心藤真,认为藤真这个决定太冒险。他上网翻了翻藤真要跟的那位导师的资料,根本没什么东西;互连网那么发达了,一个导师,连名字都查不到,藤真跟他的话,前途实在不乐观。藤真的依据是,这个人,密海诺夫说好,巴拉克先生说好,你看,我的两位导师都说他好了,这能有错么?藤真还说他的曲目我能找到的都听了,他的档案我能找到的都看了,我自己也觉得他很有想法,身上都是新东西。牧听了这些说词,有些头痛。他觉得藤真正在把自己往象牙塔的最顶里头塞,牧相信艺术是孤独的追寻,但还不至于追得与世隔绝吧?真正的艺术是有不被理解的可能,但总不能任其发展,越演越烈吧?牧左思右想,又给藤真去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再次劝藤真考虑清楚,他说那位导师现在如何没有人知道,说人长期与主流社会脱节的话心理上会有变化,这不好,但藤真不听。牧说我确实不懂你那些东西,但我不希望你太“艺术”,你要吃饭要生活,不是只有提琴能拉就够了。
挂了电话,牧洗澡之后一头栽去了被褥上。藤真又打过来了,他再次和牧谈论自己的看法和人生观,说了很多不切实际但非常诚恳的话。藤真说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太实际,牧立即插嘴道不是不太实际,是太不实际……
“嗯,是太不实际,但是你要我一直实际下去,我会活得很难受。”
牧彻底放弃了,算了,他想,这就是藤真啊,是藤真就肯定要这么想。他沉默了很久,藤真很紧张,低声道:“绅一,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牧笑了,说你才知道你很任性?藤真也笑了。藤真说但我确实会过得不自在,打个比方,冒险做切入快攻和继续等待机会,显然切入快攻比较有效,因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什么比喻,完全不通。”牧无声地笑了:“那天我看见花形了。”
“他说了,他说你越来越像木法沙了。”——木法沙是翔阳上下对牧的称呼,就是说牧很像狮子王里面的木法沙。藤真想到木法沙那张脸,开始笑;他说:“大家都在日本,我也想回来。”
都这么说了,牧只得说,好吧,你回来的话,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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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断了,警察同志和牧的联系立刻少了起来。戈尔教授的案子有些不正常,牧帮忙跑案子去了,再同警察同志见面时,已是十一月了。那天牧正帮戈尔教授的受害者做尸检,门口突然通知说有一位警察先生想见您;牧眼前有五具尸体放着,根本没时间,他对接待处说,没有预约的一律不见。
眼前的尸体已经局部碳化,是少数火灾之后还能辨认出形态的遗体之一。戈尔教授这次是帮忙日本入境处查走私,刚找出警局里的卧底是谁,人就被烧死了,牧希望自己能找出些证据,好把案子送上去。死者住所突然着火看似系电路短路所致,如果死者为生前烧死,案子肯定上不去了,这顶多就被归类为意外事故。如果是死后焚尸,证据够的话,以前几组重案都能重开,给予的人力物力也会好很多。因为警局内部的矛盾纠纷,这宗案子已经拖了很久了,将戈尔教授搞得很疲惫。牧已经找出好几组死后焚尸的证据了,戈尔教授在一旁感叹,牧肯定道:“送上去,能送上去。”
“根本不是意外短路,”戈尔揉着太阳穴说:“是专业纵火,手法很周密。”
“别碰这头,只用尸检报告。”牧的意思是别在法庭上纠缠着火原因是人为还是意外,而是将重点放在他杀上,将纵火直接解释为毁尸灭迹。
“着火,需要四个基本条件,”戈尔转头对三名学生道:“可燃烧物,氧化剂,热源,和让以上三种物品起链式反应的机会。”
西园寺和晴臣点头,金没有吭声,思索着什么。
“普通人纵火会携带外来可燃物及热源,汽油和打火机,蜡烛和火柴,等等。专业纵火犯不会使用外来物品,而是利用屋内自带的热源及可燃物,并铺设着火路径——他们懂得如何让火蔓延。”
“打翻的发胶。”金想到了刚才在案发现场所测试出的发胶痕迹,那应该就是纵火者铺设的蔓延路径。
戈尔点头:“普通人纵火后由于缺乏必要知识,不会给自己留下逃离的时间,或逃离时间估计不准确,因此,他们自己也常被烧伤。”
“怎样延迟纵火时间?”西园寺不敢看台子上那几具青蛙一般的尸体,一直背对着尸检台。
“刚才牧博士找到了什么?”戈尔反问。
晴臣和西园寺一脸茫然,牧和戈尔在火场前前后后装了很多东西,他们不知道戈尔教授指的是哪一组证物。金思索后点头道:“避孕套。”
西园寺抽抽嘴角,想你这家伙居然也认识避孕套啊,我还以为你只懂培养皿呢。
戈尔要说什么,那边的牧低声说:“尸体表面无充血,无出血,无水肿,胃内无炭末——无生活反应,确定为死后焚尸。”
大家一阵嘘唏。墙壁上的电话响了,实验室说组织化学检验结果出来了,磷酸酶检验未见增高——更加肯定了牧的推断。戈尔和学生们议论着火场内找到的种种线索,牧不用逢合尸体了,洗手之后填写了尸检表,将晴臣招过来,对他说,去买一盒避孕套。
晴臣是一位腼腆的男孩,二十四岁了,还没被女孩子搭赸过。牧见对方站着没动静,走去更衣室将钱包拿出来,给了点钱说,去吧。
后来西园寺替他去了,西园寺是如此熟悉避孕套行情,他买了各种类型的避孕套回来,同戈尔一起,将它们套上一截截的软塑料水管,往里面加了一些酸溶液。火场内那小半只避孕套是牧发现的,被压在了一块熨斗下面,奇迹般地没被火吞噬。戈尔找出了着火点之后,总结出纵火者的作案手法乃是将避孕套套上塑料水管的滴水口,并在避孕套胶头下放置了爆破性可燃物——纵火犯希望以避孕套延迟着火时间,顺利脱身。那一小截避孕套之所以能够保留下来,是因为爆破的冲击力将它震飞了,并匪夷所思地压去了一块同样被震飞起来的熨斗下面,熨斗耐火,又处于着火路径之外,它也就保留了下来。
两人试验了十七只避孕套,发现酸将避孕套胶头穿透的时间为三至五分钟,薄型避孕套最短,为两份三十七秒,而一种体型奇怪的避孕套可以支撑五分十七秒,相当耐酸。牧也顺手装了个套子,好笑的事情发生了,这个避孕套居然是漏的,酸进去之后,十秒种就出来了。戈尔后怕地说:“可没办法这么快逃离。”
五分钟时间,纵火者不可能跑太远;戈尔带着三名学生朝现场赶,牧喘了口气,这才想起那位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果然还在,已经六点过了,牧让保安将他带来地下室,问他:“有进展?”
对方看着满桌满地的避孕套和避孕套包装袋,皱了皱眉头;牧转转眼珠,装作不在意般将它们扫进了垃圾桶。警察同志神秘地靠近牧,牧不喜欢和人这么靠近,退了一步。警察同志由背后“变”出了一个打火机,表情严肃,用挑衅的目光瞪着牧,将打火机晃了晃。这个动作让藤真做或许会很俏皮,眼前这位年近四十岁的大叔也来这套,牧啼笑皆非,一把拿过打火机,将里面的液体滴进试管,送去了实验室。实验室确定这组液剂和之前烟头上的液剂为同一成份,牧这才转头问警察同志:“您怎么拿到的?”
警察同志本是想同牧套亲近的,现在也不敢了,规矩地坐在凳子上,说:“我天天去那里,发现有几位年轻人经常用这只打火机,就找到机会将他们逮捕了。”
牧头痛,脸上已经懒得动表情了——看来这位警察同志根本不懂得一个词:打草惊蛇。牧示意对方继续,对方说:“果然在他们其中一人的住所里搜到了打火机,但只剩一半了。”
当然,打火机上除了那位年轻人的指纹之外,就全是警察同志的指纹了。那之后,牧等了一个星期,等风头都过了,这才揣着打火机去了之前那间酒吧。打火机被警察查了,酒吧里面果然没人再用它;牧看见了很多嗑药的年轻人,挨个注意,却没能发现打火机的影子。牧是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里不喝酒也不吃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这有可能是警察,也有可能是有钱的上班族来这里搜寻一夜情的伴侣;这还有可能是毒贩,正等待着生意。有几位年轻人试探着上前,问牧要了支烟,牧很干脆地将之前被害者身上携带的毒烟给了他们。牧不耐烦地示意他们离开,那些人不走,牧悠悠看了他们两眼,将人家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