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打火机不是用点的，而是被揭开了盖子，倒置过来。青年们将打火机内的液体滴去了香烟头上，这才从怀里摸出另一支打火机，点燃了，抽起来。牧将自己的烟递过去，示意对方滴一滴上自己烟头，对方犹豫了很久，看来是舍不得。牧又给了他们一支香烟，再给了一支，对方这才滴上了一滴液体，且滴得很小心。
牧起身走了，青年们追上来，要同牧攀关系。牧站起来之后由于个头很高而显得骇人，牧对他们说：“下次吧。”说罢又给了他们两支烟。
第二天一大早牧就将烟头送去了实验室化验，他自己走进了戈尔的办公室，让戈尔给这些香烟估价。戈尔仔细看了香烟成分的化验之后，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牧这才知道自己昨天真做了回超级款爷，真要算的话，自己怕是得把车卖了才够本。牧将昨天的见闻讲给戈尔听，戈尔笑得喘不过气，说京都牧家太有派头了，太有派头了……
看那些青年的架势，牧知道打火机内的液体一定价格不菲，或者极难得到。成分化验结果出来了，实验室只能给出大概化学物质的成分，无法给出这个液剂的具体名称。看来这液体是私人兑的，那就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如何到手的问题了。牧问实验室，说这些东西吸进去是什么感觉？实验室的人愕然道，我从没见过这个配方，要不牧博士您自己吸一吸好了。
戈尔看看打火机，说：“看来那人是去换这个液剂的，换不到，所以不敢出来——诶，查案子有意思么？”
牧揣着手笑了笑。
“死者负责贩卖香烟，这支液剂能让普通的可卡因进化出另一种效果，看来这种纯度的可卡因是和这个液剂搭配卖的。交易时，买家发现打火机内只是普通汽油而非液剂XYZ，所以威胁死者立即将液剂换进打火机，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牧沉声道：“为什么无法提供液剂？用寻常打火机代替，会被发现。”
“进去之后，由于有警察在场，出售液剂XYZ的人迟迟不现身，于是死者不敢出酒吧，因为他知道，出去之后，一旦无法给出液剂XYZ，他只有死路一条。后来他毒瘾犯了，去厕所吸毒时，被警察逮捕了。”
“这样的话，监狱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为什么还要自杀？”
“说明对方可以进入监狱系统，或者警察系统，”戈尔苦笑：“我还想问，为什么身在看守室的他身上会有冰片——剂量如此大。”
“死者死前曾出现幻觉，有多项暴力举动，警局却直等到对方休克之后，才采取措施。砸凳子和撞墙壁的声音，是不是小了点？”
“你试试！”戈尔指指眼前的板凳：“那可不是棉花。”
“还剩几包烟？”牧寻思这烟可比钱还灵，之后笼络人还得靠它。戈尔将剩下的烟和药品都给了牧，牧有些迟疑，戈尔说：“没关系，你不是贩毒，我知道。”
戈尔又说：“他们总会吸的，不是从你这里，就是其它人那里，他们总会有方法得到毒品。”
牧点头，戈尔叮嘱：“你自己别碰就行了。”
——————咔嚓——————
十月中旬，东京的天更加阴沉，牧最近连接了几宗不太令人舒适的尸检，有些疲惫。他好几天没回家了，办公室的床太短，他常常睡着睡着脚就悬空了，这另他极度不满意。这个季度的工资下来了，牧做了两百三十七起尸检，发表了一份报告，还接待了总计三百四十小时的咨询，他快被榨干了。
藤真在电话里劝他拿一个假，牧玲更是一能见着弟弟就开始唠叨。但假期不是说拿就拿的，很多事情是连着的，根本没空档让自己思索假期。那宗毒品案件在那之后就断了线索，牧去了酒吧好几次，都无法得知那诡异的液剂XYZ要怎样到手；这似乎是天大的秘密，那里的年轻人没一人敢说。每次牧进去之后就觉得阴森，好像全酒吧里面就他一人还蒙在鼓里，而其它人都分享这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牧于是放弃了徒劳的搜寻。
今天难得正常时间下班，牧开车回家后，却没有看见姐姐。他可怜巴巴地叫了外卖，可怜巴巴地吃了外卖。他回自己房间之后，发现书桌上有一盒快递。牧拆开快递，见是藤真给自己寄的鞋子，于是笑了。
牧的脚很大，49号，在日本很不好买鞋子；藤真的脚很小，39，估计也就日本好买鞋子了。牧在美国的时候，由于球鞋便宜，藤真常托他买球鞋；头一年里，牧真是将市区转了个底朝天，才发现了一家工厂店有出售如此小码的鞋。由于鞋码小买的人少，牧总能以不错的价钱买到鞋子。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店家一见他来，就会拿出存好了的小号鞋说，又来替朋友买鞋啦？
那段时间是多么地无忧无虑，白天上课晚上打球，偶尔闲着没事做了，想想差不多半年没给藤真买鞋啦，就出去溜哒溜哒，寄双鞋子过去。大三之后牧开始跟艾迪跑案子，日子就不再无忧无虑了。藤真知道牧很忙，没特意要求他买鞋，所以大四那年的某一天里，牧一激灵想上次给藤真买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这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不知不觉地天翻地覆了。
是的，牧去美国之后不久，藤真就回了瑞典；回瑞典之后，由于实在无法和父母相处，他又独身前往了奥地利。藤真很受老一辈音乐家的宠爱，去奥地利半年之后，他加入了目前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小型室内弦乐团“奥地利伟林弦乐团”，任第二大提琴手。藤真的加入在业界引起了哄动，伟林乐团成员的平均年龄本是68岁，藤真进去之后，立刻将它拖下了整整八岁。十八岁的藤真在一堆老头里面分外打眼，然而大家的评价很正面，因为藤真实在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般标新立异，举止派头全是老头作风。藤真不像新一代音乐家那样靠名声搞音乐，他成名过早，琴也好琴风也好，都非常“老掉牙”，而古典音乐界里，没有媒体会抨击“古老”。他的师承很“古老”，他的家世也很“古老”，藤真连性格都很古老，优雅庄重，四平八稳，一本正经……“那就是二十世纪初俄派系音乐家的写照呵！”
乐团很松散，高兴了，大家就巡回一下，上一些小地方拉拉琴；平日里没有安排时，藤真就上周围山里转转，住上段时间。三年之后牧过来了，两人开着车，先后去了很多国家。那段日子太美妙了，藤真至今回忆起来，也是历历在目，记得每一处细节。
牧的神经一度绷得很紧，藤真担心他，左思右想不得章法之后，竟花钱买下了一块地，送给牧当“度假地”，让他缓和心情。这个礼物已经不能称作贵重了，而是吓死人，当藤真带着牧，开了一整天的车到达那块小小的湖边草地时，牧惊讶得差点咬着舌头。这里的山水都是受政府保护的，牧知道，藤真一定花了很多钱才买到这片地。后来藤真承认自己确实花光了所有钱，那是他九岁以来逐渐存下的一笔积蓄，是藤真的血汗钱。
这有什么办法呢，藤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毫不在意钱，数目大小都罢，他想要送牧一块地，他看上这块地了……就买了。藤真在爱情上完全不动脑子，这样聪明一个人，一爱了，就成了个傻子。藤真说钱可以再赚，那些钱在账户上那么多年了，自己其实也没怎么用上，放在那里，不如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得实际。
第一次去的时候牧心情本就不好，藤真才同父亲斗争完毕，心情也好不起来。那块地在山坳里，刚好占了半个阴面半个阳面。河水不深也不急，很干净，里面好像有鱼，但牧和藤真都不会钓鱼。说实话，第一来到这里时，牧并不太喜欢这样一件礼物，它真的太重了，而且不太实际。牧不可能常常开车由柏林千里迢迢地穿越国境线，再千里迢迢来这里“缓和心情”，牧甚至不觉得这些温山软水能够缓和心情。但牧不好拂藤真的好意，他有些苦恼地想，藤真你何必把爱情弄得那么沉重呢，牵绊太多的爱情或许会让人望而生畏。
没有房子也没有火，牧和藤真都不知道要怎样生存。牧带了个打火机，他拣了些树枝，妄图用打火机点燃树枝，然后烧水泡杯面。那天晚上两人只能吃面包喝河水，是夜，睡在帐篷里时，两人的肚子里就像打鼓一样闹个不停。那一整天藤真一直很高兴，他和牧一起的时候似乎都这么高兴；牧开始时是强装笑颜，后来被藤真的高兴感染了，也就真高兴了起来。
第二次过去，两人有准备了，牧带了一系列求生用品，藤真准备了锅碗瓢盆。牧向同事学习了要如何在野外生火，终于能够喝上一杯茶了。牧还发挥了自己面容复原这个专长，烧粘土捏了几个碗；藤真也想捏，牧让出一个已经塑出形状的碗让藤真捏，随后皱眉道：“诶，好多指纹。”
藤真扬言要在这里砌一座房子，他说宁司是物理及机械学博士，自己一定有建筑家的天份。这个野心直到现在也没能得到实施，藤真对修房子的认识只停留在“砌砖的时候旁边要吊一根钟摆，不然会砌歪”这个阶段，牧打赌说藤真你这辈子别想修出一个房子。
那次玩得太愉快了，两人都舍不得离开；两人都有些明白“家”的意思了，可是藤真有演出，他不得不赶回奥地利。第三次前往是牧提出的，两人在山里呆了四天，牧突然有了呆一辈子的冲动。他发现自己心情真的好了，在柏林时，心里一疲倦，他就会想到这块地；一个让你想到之后会疲倦的地方，应该就是家了。牧发现心情是自己定义的东西，你叫它好些，它有时真就能好些；牧想其实藤真就算不买那样一块地，两人在什么地方买一间小公寓，也会有一样的效果，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